吕晓筠本来就看不惯尤三嫂这副见钱眼开、搬弄是非的德行。
平时谁家鸡丢了、谁家媳妇拌嘴了,准有她凑在跟前嚼舌根,见了有粮有势的就点头哈腰,见了老实人就冷嘲热讽。
这会儿听她扯着尖嗓子,说出“姑娘家不嫁人,不是身子有病就是心思歪”这种挖苦人的话,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往前猛地跨了一步,布鞋踩在院儿里的土路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腰杆挺得比院墙上的竹竿还直,杏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尤三嫂怒斥:
“你才有病呢!我不嫁人是为了家里,为了帮着爹娘挣工分、养弟妹,凭啥要被你们嚼舌根、说闲话?管好你自己的嘴行不行!别整天东家长西家短,像个长舌妇似的!”
“你这丫头咋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王桂英吓得心里一紧,生怕得罪了尤三嫂。
这尤三嫂虽说嘴碎,但路子广,平时村里谁家想托人买个紧俏的肥皂、换点细粮,都得求着她。她赶紧上前一把拽住吕晓筠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吕晓筠胳膊生疼,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尤三嫂是为了你好,好心给你说亲,你咋不知好歹呢?快给尤三嫂赔个不是!”
尤三嫂被王桂英这一顿急着维护的模样哄得舒坦极了,脸上的刻薄劲儿消了大半,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扇得额前的碎发飘来飘去,语气里满是拿捏:
“行了桂英,跟个孩子置气犯不着。我也是真心为晓筠丫头着想,不然也不会顶着日头,特地跑你们家这一趟,费这口舌。”
说着,她往左右瞅了瞅,见院门口没人,又凑得王桂英极近,几乎贴在了她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神秘兮兮的,语气里藏着笃定:
“口粮的事,你压根不用愁,我给你找好路子了。”
王桂英一听“口粮”俩字,眼睛瞬间亮得像黑夜里的煤油灯,刚才还紧绷的脸立马堆起笑,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干脆把耳朵直接递到尤三嫂嘴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听一个字。
这年头,队里的工分紧俏,年终分的口粮勉强够一家人糊口,遇上灾年还得掺着野菜吃,谁家里不缺粮?谁不盼着能多一口细粮、少饿一顿肚子?能解决口粮问题,比啥空话、啥脸面都强。
尤三嫂用蒲扇挡着嘴,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们俩能听见,一字一句嘀咕:
“我给晓筠说的这户人家,是武家。你也知道,武家虽然被划成了‘黑五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厚得很啊!以前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地主,家里的青砖瓦房比大队部还气派,藏着不少余粮呢——都是以前攒下的,没人敢查!”
她顿了顿,看着王桂英急不可耐的模样,又添了一把火:
“晓筠嫁过去,别说供你们全家吃口粮、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了,就算是给你和老吕养老,人家也能轻松办了!到时候你也不用再天不亮就去地里锄草、去砖窑场遭罪,坐着就能享清福。”
“真的?”
王桂英的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手里的衣角都被攥出了褶皱,那模样,比自己要嫁人、要享清福还高兴。
她连连点头,脑袋跟捣蒜似的,语气里满是急切,“是是是,农村的大闺女,十六岁确实不算小了,再拖下去真就成老姑娘了。再拖下去嫁不出去,才真叫人笑话呢!尤三嫂,这事儿你可得多上心,要是成了,我肯定好好谢谢你,给你送两双我亲手纳的布鞋!”
吕晓筠就站在旁边,尤三嫂和娘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心里又气又寒,像被冰锥扎着似的,疼得发慌。
她就知道,娘一听到“余粮”“厚实家底”就会动心,压根不管对方是什么成分,不管武家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黑五类”,更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甘不甘心。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猛地转身,“哗啦”一声掀开里屋的粗布门帘。
那门帘洗得发白,边缘都磨出了毛边,被她掀得狠狠晃动,撞在门框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她冲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木门震得墙上的土渣都掉了下来,她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我不嫁!打死我也不嫁!武家是‘黑五类’,你们不知道吗?我当初主动退学回来,就是为了跟着大家一起挣工分,跟着队里干革命,让穷人翻身做主人!你们倒好,竟然想把我推到‘黑五类’家里去,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是什么?这不是背叛吗!”
她这番慷慨激昂、带着哭腔的话,却只换来门外两个女人一阵极为刺耳的嘲讽笑声,笑得她浑身发冷。
尤三嫂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不屑和鄙夷:“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懂个啥?嫁过去有吃有穿,顿顿能吃饱,不比你在砖窑场搬砖、遭晒受累强?还翻身做主人,能吃饱饭才是正经事!”
“就是,孩子气性还真大,一点都不懂事。”
这是娘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不耐烦,“尤三嫂还能害你不成?”
“说谁是长不大的孩子呢!”
吕晓筠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胸腔里像揣着一团大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看你们才糊涂!被那点粮食迷了心窍,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了!”
她再也不想跟她们争辩,再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一头扎到床上,拽过旁边的粗布被子。
那被子是娘用旧衣服拆的碎布缝的,里子是洗得发黄的粗棉布,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和皂角的味道,那是她昨天刚晒过的,可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怒火和委屈。
可躺着躺着,尤三嫂的话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武家虽然成分不好,但地主家里有余粮……武家底子厚,嫁过去能吃饱饭……”
一提及武家,这个红旗大队唯一的“黑五类”家庭,吕晓筠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下乡那阵子,飘回了那个让她刻骨铭心、至今想起都心头发慌的批斗之夜。
那天夜里,风刮得很大,大队部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武家的老爷子被人按在地上,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身上挂着写着“地主反革命”的木牌,被人推来搡去,骂声、口号声、风声混在一起,刺耳得让人不敢抬头。
而她,就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武家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子,死死护在老爷子身前,眼神里的绝望和恨意,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在那个物资匮乏、精神生活单调到极致的年代,生产队的夜生活却显得格外“丰富”,而且规律得很。
大队部的土墙上用白石灰刷着大大的计划表,字迹潦草却清晰,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三天一个循环:一天记工分,一天政治学习,一天文艺活动。
但这规矩到了吕晓筠所在的小队,就变了味儿。
毕竟小队就那么几十号人,“黑五类”也只有武家一户,批来批去都是老一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控诉的话,社员们早就听腻了,也没了当初的热情。
相比之下,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工分。
毕竟工分是硬通货,直接关系到年终的口粮多少,关系到一家人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熬过冬天,关系到孩子能不能吃上一口细粮、不被饿肚子。
所以到了晚上,小队里最主要的事儿还是记工分,政治学习和文艺活动都只是捎带着做的,走走形式而已,没人真的放在心上。
吕晓筠对记工分的场景,印象深刻得很,哪怕过了这么久,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队里虽然有专门的记分员,但为了保证公平公正公开,避免有人徇私舞弊、少记漏记,每天晚上都要专门抽时间复核当天的工分。
村会计会把各个记分员交上来的干活记录汇总,然后一笔一划地登记到每家每户的工分本上。
那工分本是用粗糙的草纸订的,封面大多磨破了,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人的血汗。
小队里几十号劳动力,每天干的活儿五花八门:
有的去地里锄草、施肥,顶着日头晒一天;有的去砖窑场烧砖、搬砖,浑身都是灰尘,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有的去修水渠,踩着泥水里,冷得直打哆嗦;有的在家纺线织布,坐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干的活儿不一样,挣的工分也千差万别,男劳力干重活,一天最多能挣十个工分,女劳力干轻活,一天也就四五个工分。
这些都得一笔一笔核对清楚,半点马虎不得。
要是记错了工分,少记了一星半点儿,到了年终分口粮的时候,就可能少分好几斤粮食,那可是要饿肚子的大事,谁家也输不起。
以前就有过记分员漏记工分,社员闹到大队部,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差点打起来的事。
所以每次记工分的会场,都比政治学习安静得多,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滋滋”的燃烧声,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男人们平时烟不离手,烟杆儿时刻揣在怀里,这会儿为了集中注意力听自己的工分,都暂时把烟杆儿悬在了半空中,手指夹着烟卷,却忘了往嘴里送,直到烟卷烧到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掐灭。
女人们手里的针线活儿也停了,把针线筐往大腿根一放,伸长了脖子往会计那边瞅,眼神死死盯着会计手里的笔,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不管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还是刚成年、浑身是劲儿的小伙子,不管是土生土长的本地社员,还是下乡来的知青,人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会计手里的笔,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期待,生怕自己的工分少记了、记错了。
会场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面坑坑洼洼,是用旧木头拼的,桌腿还垫着一块石头,防止晃悠。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跳跃着,忽明忽暗,照亮了会计布满皱纹的脸,也照亮了他手里的笔和桌上的工分本。
桌角堆着一摞厚厚的工分本,边角都卷了起来,两个记分员分别站在桌子两侧,手里拿着纸笔,腰杆挺得笔直,随时准备帮忙核对,脸上满是严肃。
会计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透过镜片,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拿起一本工分本,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有力,然后开始念:
“李铁柱,今天去砖窑场烧砖,十个工分;王二婶,纺线半天,四个工分;张建国,修水渠一天,九个工分……”
他每念一个名字,每报一个工分数,底下的人都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要是有人觉得自己的工分少记了,立马就会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地喊:
“会计,不对啊!我今天跟李铁柱一起去烧砖的,干的活儿一样多,为啥他十个工分,我才九个?你是不是记混了!”
一有人提出异议,会计就会停下笔,眉头皱起来,让对应的记分员过来解释。
要是记分员说不清楚,还得把当事人叫过来对质,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实在不行,还要找当时一起出工的社员和小队长来作证,直到把工分核对清楚了,大家都没意见了,会计才会继续往下记。
等一个人的工分核对完,第一名记分员会把工分本递给第二名记分员,让他再逐字逐句核对一遍人名和数字,确认跟会计手里的登记表完全一致,没有任何问题了,才能接着记下一个人的。
没人敢马虎,也没人敢徇私,毕竟这是家家户户的活命钱,容不得半点差错。
只有把这些关乎每个人切身利益的工分都核对清楚了,大家伙紧绷的神经才会慢慢舒缓下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自己的工分,整个会场也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可吕晓筠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里却越发沉重。
她知道,娘为了口粮,是铁了心要把她嫁给武家了,而她,到底该怎么反抗?武家那个小子,又会不会还记得那个批斗之夜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