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砖瓦窑下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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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棚外的风卷着热浪掠过,裹着黄土末子打在脸上,又干又烫。

  吕晓筠攥着草帽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指腹深深嵌进草编的纹路里,把那顶半旧的草帽捏得变了形。

  武占岭刚才那声温和的叮嘱还在耳边绕:

  “丫头,歇会儿吧,日头太毒,别中暑了!”

  可她脑子里跟塞了团乱麻似的,全是“阶级敌人”“伪善面具”这几个扎眼的词,像针似的扎得她心头发紧。

  自打在砖瓦窑第一次跟武占岭打交道,她就没放下过警惕。

  课本里、宣传栏上,地主都是青面獠牙、压榨百姓的恶魔,是吸着穷人血过活的寄生虫,可眼前这个老头,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干活从不偷懒,搬砖、和泥比年轻社员还卖力,说话慢悠悠的,看人的眼神里全是善意,半点都不像课本里写的那种坏人。

  “肯定是装的!”

  吕晓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指尖攥得更紧了,连手心都冒了汗。

  “地主都精着呢,最会用这种假惺惺的样子麻痹人,就是想让咱们放松警惕,我必须揭开他的真面目,看看他到底有啥罪恶的发家史,不能让他蒙混过关!”

  主意一拿定,她心里的那点犹豫立马烟消云散,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等下一波出工的哨声刚落,社员们纷纷找地方歇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主动凑到了正坐在槐树下歇脚的武占岭身边。

  她故意找了个离他不远的石头坐下,假装扇着草帽纳凉,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武占岭,连他眨一下眼睛都不肯放过。

  武占岭闭着眼养神,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缓解身上的疲惫,耳朵却尖得很,察觉到有人过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吕晓筠,见是她,又轻轻合上了眼,没说话,只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垢。

  吕晓筠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不远处的社员听见,落个“立场不坚定”“跟地主勾结”的罪名,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试探:

  “武大爷,您上几辈儿,也都是种地的?”

  她特意把“大爷”两个字咬得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手心的汗都浸湿了草帽的边缘。

  武占岭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尖上。

  那布鞋鞋底都磨平了,鞋帮上还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啊,祖祖辈辈都是庄稼汉,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干,也没本事干别的。”

  “那您家的地,一直都这么多吗?”

  吕晓筠赶紧追问,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半点破绽,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她的认知里,地主的土地都是靠剥削来的,要么是抢贫下中农的,要么是坑蒙拐骗得来的,没有例外。

  提到土地,武占岭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似的,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鬓角的白发,那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肿大变形,全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没有哩。上辈人穷得叮当响,我小的时候,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经常饿肚子,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就去挖野菜、啃树皮,甚至连观音土都尝过。”

  “哦?您也穷过?”

  吕晓筠眼睛一亮,心里的好奇心更重了,之前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一丝。她一直以为地主生来就含着金汤匙,顿顿细米白面,从来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没想到武占岭还有这样的经历,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咋没穷过?”

  武占岭叹了口气,声音里的苦涩更浓了,眼眶也微微泛红。

  “穷怕了都。那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难过得没法说。我家本来有四个弟弟妹妹,都是因为没东西吃,一个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最后活活饿死了,最小的那个,才三岁,连一口像样的粥都没喝过。”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被风吹散,眼神也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吕晓筠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酸酸的,之前的警惕心,不知不觉淡了几分,甚至有些后悔这么追问他。

  “等我长大了点,就去给邻村的地主做长工,起早贪黑地干,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能回来,一天就给一顿稀粥,连个囫囵饭都吃不上。”

  武占岭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

  “攒下一点钱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赶紧拿去买一点地,哪怕只有几分地,也是个念想。慢慢攒,慢慢买,十几年下来,土地就越来越多了。”

  吕晓筠愣住了,手里的草帽都忘了扇,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跟她想象中的“罪恶发家史”完全不一样啊!没有剥削,没有压榨,竟然是靠自己当长工攒钱,一点点买地攒起来的?这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定了定神,又追着问:

  “那您家有了这么多土地,日子应该好过了吧?肯定天天吃细米白面,穿绫罗绸缎吧?”

  她想起了电影里那些地主老财,一个个穿得油光水滑,顿顿大鱼大肉,手里还摇着扇子,过得逍遥自在。

  武占岭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还有几分无奈:

  “细米白面?哪敢吃啊。一家人从来都是吃黑面和杂粮,掺着野菜煮一锅粥,能吃饱就不错了。收上来的好粮食,全都卖掉换钱,攒着再添置更多的土地,生怕哪一天又回到以前饿肚子的日子。”

  “那花生油呢?总该能吃点吧?”

  吕晓筠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在那个年代,花生油可是稀罕物,普通人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舍得用一点,拌个凉菜,那都是天大的福气。

  “花生油也舍不得吃。”

  武占岭摇了摇头,语气很实在,“自家种的花生榨了油,全都卖掉,一分都不留。

  就连榨油剩下的花生饼,都舍不得吃,留着拌在饲料里喂猪喂羊。等猪羊养肥了,再卖掉换钱,一季花生,能换好几笔钱呢,够买好几亩地了。”

  他顿了顿,又说起了穿衣的事,语气里满是辛酸:

  “衣服就更不用说了,舍不得买布做新的。不管冬天还是夏天,都光着身子穿一件棉袄。那件棉袄穿了十几年,早就磨得硬邦邦的,跟铠甲似的,一点都不贴身子。冬天风一吹,寒气就往骨头缝里钻,透心凉;夏天穿上,又密不透风,还跟毛刺一样扎人,又闷又痒,难受得很,晚上脱下来,身上全是红印子。”

  吕晓筠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电影里地主穿的光板子老羊皮大衣,那可是奢侈品,只有真正的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挡风又保暖。她赶紧问道:

  “那您有没有穿过老羊皮大衣?就是那种能穿好几代人的,摸起来毛茸茸的?”

  武占岭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离,像是在怀念什么,又像是在感慨:

  “哪舍得穿那个?攒上几张上好的羊皮,早就赶紧卖掉换钱了,能买一亩好地呢。把羊皮做成衣服的费用,比羊皮本身还贵,摆那个谱不划算,不如多买几分地实在,心里踏实。”

  “那您见过有人穿吗?”吕晓筠追问,好奇心已经压过了警惕心。

  “见过,都是县城里真正的大户人家才穿得起。”

  武占岭的语气很实在,眼神里没有丝毫羡慕,只有几分淡然。

  “咱小门小户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啥?能吃饱饭、有地种,就比啥都强,摆那些虚面子没用。”

  这次聊天,让吕晓筠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武占岭的“发家史”竟然是这样的,靠的不是剥削,而是自己的勤奋和节俭,是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这跟她从小听到的、学到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就像天方夜谭,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像一团解不开的疙瘩,回到村里后,就有意无意地跟几个老社员聊起了武占岭。

  没想到,老社员们的话,竟然一个个都印证了武占岭的说法,这让她更加困惑了。

  “武占岭啊,那是个实在人,一辈子都老实本分,他说的话都不掺假。”

  正在纳鞋底的张婶停下手里的活,放下针线,叹了口气说道。

  “那时候他家里地是多,可过得比咱还苦,吃穿用度跟咱普通社员没啥两样,甚至比咱还省,半点地主的样子都没有,更别说欺负人了,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可不是嘛!”

  旁边的李大爷接话道,手里还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

  “谁家要是揭不开锅了,或者急需用钱,找他帮忙,他都会接济一把,要么给几斤粮食,要么借点钱,从来不要利息,也不催着还。你别看他对自己抠得厉害,对旁人可大方着呢!”

  “他这人不坏,跟那些好吃懒做、抽大烟赌博的地主不一样。”

  另一个老社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有些地/主,祖上留下再多家业,也经不起折腾,抽大烟、赌钱,挥霍无度,到最后败得一干二净,土改的时候倒成了贫农,占了大便宜,还有脸在村里耀武扬威。”

  “这种由富返贫的人,才最坏!”

  张婶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手里的针线又飞快地动了起来。

  “坏就坏在心眼上,见不得别人好,自己过不好,也不想让别人过好。你说搞/运/动的时候,那些积极折磨地主富农的,是不是大多都是这种人?”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李大爷赶紧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过来,才小声说道:

  “还真让你说着了。有几个是以前跟地主有过节的,剩下的,大多是败落的地/主或者地/主/家的人。就说荒草岭大队的曹山,以前家里是大地主,好几个山头的地都是他家的,家底厚得很。可他是个败家子,整天不务正业,抽/大/烟、赌/钱,把家业败得精光,最后穷得夫妻俩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土改的时候,他家被划为/贫/农,可占了大便宜,分了好地好房子。”

  张婶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愤怒,眼神里也透着恨意。

  “所以他就恨那些勤俭持家、没败落的/地/主,觉得凭啥别人能守住家业,他却不行,评/审/的时候,整/人家/整/得最狠,下手最黑,不少老实的地/主都被他坑惨了!这种人,心黑着呢,早晚得遭报应!”

  吕晓筠站在一旁,听着老社员们的话,浑身一震,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错把一个老实本分的老人,当成了“阶/级/敌/人”。

  而那个真正心黑的人,却披着“贫/农”的外衣,在背后作恶。

  那武占岭,会不会也被曹山盯上了?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楚真相,不能让武占岭被人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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