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与夏福贵守在暖阁门外,一步也不敢离远。
里头起初还有些窸窣响动,像是衣袍摩擦,又像是脚步轻挪,后来便彻底没了声息。
两人竖着耳朵,廊下只有穿堂风过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宫钟。
足足过了两三刻钟,朱允熥实在忍不住,伸手要去推那扇紧闭的槅扇门。
“殿下。”夏福贵忙拦住,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就别触这个楣头了。让老奴…老奴先进去瞅一眼。”
朱允熥缩回手,点了点头。
夏福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又飞快将门掩上大半。
朱允熥透过那道缝往里瞧,只见父皇歪在紫檀圈椅里,头微微侧向一边,竟是睡着了。
夏福贵回头,招了招手。
朱允熥这才踮着脚进去,反手带上门。
两人进不敢进,退不敢退,便无声地立在阁中靠门处。角落里铜壶滴漏,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朱标又睡了两刻钟。
他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瞧见不远处立着的两人。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问,声音有些沙哑。
夏福贵忙躬身:“回陛下,午时已过了。”
朱标“嗯”了一声,撑着扶手坐直了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传膳吧。”
午膳就摆在暖阁里,朱允熥陪着用,筷子轻轻碰着碗沿,汤匙舀起又放下,连咀嚼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父子俩谁也不提朝务,不提武英殿,不提早已飞出宫墙的《朝议注》。
朱标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他确实乏得厉害,饭后坐在那儿,眼皮又开始发沉,不知不觉又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日影西斜。
夏福贵再次轻手轻脚进来,朱标刚醒,正望着窗外暮色出神。
“陛下,”
夏福贵低声道,
“曹国公回来了,眼下正在文华殿和太子说话。太子让奴婢来问,是否让曹国公前来觐见?”
李景隆回来了?
朱标怔了怔,沉甸甸的心头,终于透进一丝别样的光亮。
“让他先在文华殿候着,”朱标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些许力度,“朕稍后就到。”
夏福贵瞧他神色稍缓,忙趁势添了把柴:
“陛下,老奴方才捡了个耳朵,听文华殿那边说,曹国公这趟在南洋,所获极丰…好像…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脸上堆起笑,
“太子殿下高兴得很呢,直夸曹国公能干。哦,对了,燕王殿下也捎回来几封信。”
朱标整理着袍袖,南洋的利,老四的信,这煎熬的一天,总算听到了点像样的消息。
文华殿里,炭火烧得正暖。
李景隆一身簇新的国公常服,脸上带着远航归来的倦色,眼睛却亮得很,正和朱允熥说得眉飞色舞。
“殿下是不知道,满剌加如今可是大变样喽!
要不是满街走的都是高鼻深目的番商,各色旗号飘得眼花,臣还以为是到了苏州、扬州呢!
嗬嗬嗬,俨然一座海上大都会!南来的,北往的,东边的,西边的…香料、宝石、象牙、苏木,要什么有什么!”
他说得兴起,从怀里掏出个黄铜打造的细长镜筒,献宝似的递给朱允熥:
“殿下瞅瞅这个!西洋人的新鲜玩意儿,叫‘千里镜’。几里外的船帆,都能看得清楚明白!
臣这回弄回来几百个,正好给五军府那些土包子开开眼,吓唬吓唬他们,保管让他们馋得流口水…”
朱允熥接过,举到眼前,朝殿外望去,嘴里“咦”了一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景隆反应极快,立刻收声,转身,撩袍便要下拜。
朱标已走了进来,摆手止住他的礼:“九江,回来了,辛苦了。”
李景隆顺势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圆满交差的得意,伸出四根手指,在朱标面前一晃:
“陛下,臣这趟,没白跑!赚了这个数!”
四百万两。
朱标眉宇间的郁结,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些许:
“好!九江,你果然没让朕失望!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陛下过奖了!”
李景隆笑道,话却说得很实在,
“不是臣本事大,是咱们的船坚炮利!燕王殿下领着镇海、镇远巨舰,
把那一片的海盗,不服管束的土王,挨个儿捶了个遍,海路打得通通透透。
如今啊,是躺着收钱的时节了!随便派个懂账目的去,都能赚大钱!”
朱标在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示意他也坐:
“说说,满剌加如今具体是个什么情形?老四在那边,一切可好?”
李景隆挨着半边凳子坐下,身子前倾,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陛下放心,燕王殿下在满剌加,那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
“日进万金,那是往少了说。殿下花钱也爽利,大把的银子撒出去,招兵买马,扩建船厂,如今满剌加港里,咱们自家的战船就泊了上千艘!
臣离港前粗略算了算,燕王麾下,正经的水师战兵已有六万之数,岸上还有四万步卒,两万骑兵。
哦,还从暹罗、真腊那边募了两万象兵,冲锋起来,地动山摇!”
李景隆总结道,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如今的满剌加,被燕王殿下打造得跟铁桶一般。
东南西北的商队,只要想过满剌加海峡,都得老老实实交上一笔税钱。
不光南洋诸国宾服,连更西边的佛郎机、阿拉伯商队,也都服服帖帖,规矩得很!”
朱标静静听着,起初是满心的欢喜,后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战船千艘,水师六万,步卒四万,两万骑兵,两万象兵…这岂不是比朝廷还要阔绰?
这才几年啊,满刺加就刮出这么多油水?难怪陈祖义霸占南洋二十年,富可敌国。
朱允熥察觉朱标神色微妙,轻咳一声,笑道:
九江哥,时候不早了,你且先回府歇息,明日一早,到户部交接账目、银钱、货物。
李景隆欢快地应了一声,一阵风似地走了。
朱允熥从怀中掏出四五封信,笑道:
”这两封信,是四叔写给皇祖和您的。这还有三封信,是四叔写给高炽、高煦和四婶的。
朱标拿过信,拆开看了半晌,脸上又有了真切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