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俄斯将自己深埋在废墟投下的阴影中,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扣进身旁焦黑的泥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远处,那辆鼠灰色巨兽的恐怖一击仍在空气中残留着沉闷的回响,烟尘如同肮脏的蘑菇云缓缓升腾。
他冰冷的瞳孔注视着那些在冲击波中四散抛飞、如同破烂玩偶般的叛徒身影,一股源自血脉深处、几乎已成为本能的战斗冲动,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在他四肢百骸中窜动。
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记忆的灼烧下微微震颤,他渴望着冲入那片混乱,用最直接的方式,来验证一下这些帝皇的“新作品”与他们这些“旧型号”之间,究竟孰强孰弱。
但他按下了这股冲动。手指深深陷入泥土,直到冰冷的湿意透过破损的护手传来。
“哼……”
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从他鼻腔中挤出,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看着那些在废墟中挣扎起身、盔甲扭曲却依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影,低声自语。
“原来如此……你们也会叛变。看来,和我们这些‘淘汰品’,在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
那一瞬间,某种更深沉、更晦暗的忧虑,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疲惫的心脏。
如果连这些被寄予厚望、承载着人类未来的“完美”战士都会堕落,如果连缔造他们的原体都可能背弃……
那这个用无数牺牲堆砌起来的、看似辉煌的帝国,它的根基究竟何在?
它的未来,又将被引向何方?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却带来比任何肉体创伤都更深的寒意。
随即,他摇了摇头,将这不属于他、也无力承担的沉重思绪甩开。
帝国的未来?
原体的忠诚?
那早已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了。
在亚拉拉特山,在帝皇的计划里,在官方的记录中,卡西俄斯,连同所有的雷霆战士,都已经“光荣战死”,成为了历史书里可能被提及、更可能被遗忘的一个注脚。
一个已死之人,最好的归宿,不就是找个安静的角落,让这具过度使用的躯壳和疲惫的灵魂,一起慢慢归于尘土么?
这里,科尔奇斯,不正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想象中的终点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战场,决心离开。
就让这些圣言军和堕落的阿斯塔特去厮杀吧,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悄无声息地再度融入营地边缘更深的阴影时,一阵被距离和爆炸余音削弱、却依然凄厉绝望的呼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声音来自磁轨炮轰击方向的另一侧,那片相对完好、但此刻因爆炸冲击和抛射物而陷入混乱的棚户区。
那是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尖叫、哭嚎、哀求,其中似乎还夹杂着……
卡西俄斯离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不需要分辨具体的内容,那种声音他听过太多,那是弱者面对绝对暴力时,无助的悲鸣。
他可以走,应该走。
卷入其中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暴露他不该存在的身份,违背他寻求平静死亡的初衷。
可是,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
“操。”
“我他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这声叹息沉重得仿佛压上了他一个世纪的重量。
然后,没有更多的犹豫,那具高大的身躯猛地转回,向传来呼救声的方向,发力狂奔!
脚步踏地,沉闷如擂鼓,在废墟间激起烟尘。
他不再隐藏,速度全开,像一头被激怒的、冲向猎物的古老巨兽。
………………
四名叛徒星际战士,他们很“幸运”,没有被磁轨炮直接命中,但也绝谈不上好运。
恐怖的冲击波将他们像石子般抛飞,重重砸落在距离爆心数百米外的棚户区边缘。
即使有动力甲的缓冲和那异形科技的强化,如此猛烈的撞击也足以让凡人的躯体变成肉泥。
他们是阿斯塔特,但此刻,至少两名战士的肢体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甲胄接缝处渗出暗色的、粘稠的血液,内部骨骼显然已多处断裂。
然而,他们依旧“活”着,并且“动”着。
一种更可怕、更不自然的方式。那融合了他们血肉的诡异盔甲,仿佛拥有独立的、狰狞的生命力,甲壳下的生物质疯狂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它不再仅仅是保护,更变成了束缚和驱动。
断裂的骨骼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在功能位置,撕裂的肌肉被甲壳内延伸出的、类似神经索的玩意儿强行牵扯。
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被这亵渎的盔甲操控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痛苦、疯狂与毁灭欲混合的猩红光芒。
他们落入了惊恐四散奔逃的难民潮中,那就是猛虎入羊群。
即使行动因伤势和盔甲的强制驱动而略显僵直,他们的力量、速度和对杀戮的精准,依然不是凡人可以抵挡的。
链锯剑甚至无需启动,沉重的剑身拍击就能将人像布娃娃般砸飞,骨骼尽碎。
动力拳套随意一握,便是血肉模糊。爆弹枪偶尔点射,就在人群中炸开猩红的空洞。
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汇成绝望的海洋。
人群互相推搡、践踏,试图逃离这四个金属与血肉混合的杀戮机器,却只是让屠杀变得更加高效。
卡西俄斯冲破一片断裂的帆布棚顶,落入这片地狱。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器,瞬间锁定了目标,也看到了那个让他最终调转方向的身影。
那个不久前还颤抖着为他擦拭伤口、此刻正死死搂着小女孩,试图缩在一处倾倒的货箱后的瘦弱女人。
而一名叛徒星际战士,那带着狰狞尖刺的靴子,已经踏碎了她们面前的几个瓦罐,沾满血污和碎肉的链锯剑,正带着低沉的轰鸣,朝着她们母女挥下!
女人面无人色,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死寂,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时间,在卡西俄斯眼中仿佛变慢了。
链锯剑锯齿旋转的寒光,女人绝望闭上的眼睛,小女孩从母亲臂弯缝隙中露出的、盈满恐惧的泪眼……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句低不可闻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为了……统一。”
下一刻,他动了。
只见他侧身撞向了距离女人最近、正背对着他、用爆弹枪扫射另一群难民的另一个叛徒星际战士!
那庞大的身躯在冲刺中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带着山岳倾塌般的恐怖动能。
那名叛徒战士的感知不可谓不敏锐,在卡西俄斯启动的瞬间,战斗直觉便疯狂预警。
他强行扭转身躯,那被盔甲强行固定住的左臂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抬起,试图格挡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他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卡西俄斯的拳头及体前完成了防御姿态。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不是金属碰撞声,更像是重型锻锤砸穿了实心钢锭!
卡西俄斯的右拳,没有任何花哨,包裹着简陋护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仓促抬起的臂甲上。
没有僵持,没有角力。
只有摧枯拉朽的粉碎。
那融合了未知金属、看似坚固无比的臂甲,在接触的瞬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玻璃般,裂纹密布,然后彻底崩碎!
拳头蕴含的力量没有丝毫衰减,继续前进,击碎了臂骨,穿透了甲胄保护下的躯体,从叛徒战士的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混合着金属碎片、异化组织和暗红血液的污秽之物!
卡西俄斯的手臂,就这么贯穿了这名叛徒星际战士的胸膛!
那叛徒战士的动作凝固了,头盔目镜后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卡西俄斯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手臂肌肉猛然贲张——
“嗤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那名堕落的阿斯塔特,从他拳锋贯穿的伤口处,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残破的躯体带着飞溅的体液和零件,向两旁抛飞出去。
直到这时,卡西俄斯才微微侧过头,对着那对吓呆了的母女,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
“走。去安全的地方。”
他的话音未落,侧方另一名叛徒战士已经反应过来。
虽然同伴被瞬间撕碎的景象让他头盔下的面容极度惊骇,但百战余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抬起了爆弹枪,对准了卡西俄斯那因刚才动作而暴露出的、没有甲胄覆盖的侧身手臂和部分躯干。
“砰砰砰!”
三发爆弹,在极近距离,以近乎射击训练靶的精度,狠狠砸在卡西俄斯裸露的皮肤上!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甚至没有明显的伤口。
爆弹弹头撞击的瞬间,发出如同击中古老巨兽皮革般的闷响,甚至溅起了几点微弱的火花,随即变形,掉落。
只在卡西俄斯那古铜色、布满新旧疤痕的皮肤上,留下了三个迅速由红转白、微微下陷的印子,连表皮都未能完全擦破。
“什……?!” 那名开枪的叛徒战士,动作僵住了。头盔下的呼吸骤然急促,难以置信的惊骇通过变调的电子音泄露出来:“怎么可能……这是……”
这是他的遗言。
“么”字的尾音尚未消散,卡西俄斯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雷霆战士那纯粹肉体力量爆发出的、近乎瞬移般的速度!
一只带着干涸血迹和尘土的巨掌,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
“砰!”
又是一声闷响,比爆弹击中身体更低沉。
叛徒战士的头盔,连带里面那颗充满惊骇的头颅,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兰德掠袭者正面撞上的西瓜,瞬间消失。
他的脑袋直接化作了一团混合着金属碎屑、骨渣、脑组织与血液的、不可名状的糊状物,向后呈放射状喷溅在身后的断壁上。
卡西俄斯的拳头穿过这团血雾,去势未减,在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兔起鹘落,呼吸之间,两名叛徒战士毙命,死状惨烈到令人窒息。
剩下的最后两名叛徒,终于从这超越认知的暴力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丢下了可能无效的爆弹枪,转而咆哮着,拔出了腰间的链锯剑。锯齿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混合着引擎的轰鸣,如同野兽垂死的嚎叫。
“你……是谁?!” 一名叛徒战士嘶吼道,声音因恐惧和暴怒而颤抖,链锯剑指向卡西俄斯,“你不是阿斯塔特!你这怪物!”
卡西俄斯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这两个仅存的敌人。
他甩了甩沾满红白之物的右手,污秽的液体在尘土中甩出一条弧线。
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庞,迎向对方头盔下猩红的目光。
“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他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吸入了混杂着血腥、硝烟和废墟尘埃的空气。
然后,他微微挺直了那即使疲惫也依旧如钢铁浇筑般的脊背,如同百年前,在泰拉破碎的大地上,面对潮水般的敌人时所做的那样。
一种久违的、近乎骄傲的、属于旧时代毁灭者的气势,从他苍老的躯壳中缓缓升起。
“但你们只需要知道……”
“阿斯塔特们。”
“你们的对手——”
“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最后两名叛徒战士的恐惧化为了疯狂的杀意,他们一左一右,怒吼着,将旋转的链锯剑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卡西俄斯全力劈来!
剑刃撕开空气,发出死亡的尖啸。
卡西俄斯没有退,也没有闪。
在那电光石火间,他只是简单地、精准地探出了双手。
“锵!锵!”
两声刺耳无比的金铁摩擦、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左右双手,五指如钩,竟以血肉之躯,不偏不倚,死死抓住了两柄高速劈砍而至的链锯剑刃!
高速锯齿与他的手掌皮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溅起一溜火星,却无法切入分毫!
反而在巨力挤压下,锯齿崩碎,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左手边的叛徒战士惊骇欲绝,试图抽回武器,却发现剑身如同焊死在了对方掌中。
下一秒,卡西俄斯左手猛然发力一拧一扯!
“咔嚓!噗嗤!”
令人骨髓发寒的骨骼碎裂与血肉撕裂声中,那名叛徒战士持剑的整条手臂,从肩关节处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硬生生拧断、撕扯下来!
他们的断臂处喷涌出瀑布般的鲜血,而卡西俄斯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抓着那截还握着链锯剑的断臂,将其当做一件临时武器,以更快的速度,反手一捅!
“噗——!”
旋转的链锯剑尖,从右侧那名叛徒战士头盔与颈甲的缝隙处,狠狠贯入,从另一侧穿出!
齿轮绞碎骨骼与血肉的闷响被头盔阻隔,变得低沉而恐怖。
那名叛徒战士的动作瞬间僵直,链锯剑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那个被撕掉一条手臂、正因剧痛和失血而踉跄后退的叛徒。
卡西俄斯丢开手中那截无用的断臂和链锯剑,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他伸出那双刚刚硬撼链锯剑、此刻却只多了几道白痕的双手,一只扣住了对方完好的肩膀。
而另一只,则如同铁钳般,稳稳地、不容抗拒地,覆盖在了那名叛徒战士的头盔顶部。
没有废话,没有折磨。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终结。
双手,向相反方向,骤然发力。
“喀啦啦啦——!!!!”
那是金属被强行扭曲、撕裂的声音,是颈椎骨节节分离、断裂的声音,是血肉、管线、以及那些恶心的异形融合组织被一并强行扯离躯干的声音!
最后一个叛徒星际战士的挣扎停止了。
卡西俄斯缓缓直起身,他的右手中,多了一串东西。
那顶扭曲变形的头盔,里面连着破碎的头骨,以及下方被强行从脊椎腔里拔出来的一截沾满粘液和鲜血的、惨白色的脊椎骨节。
无头的残躯在原地僵立了片刻,颈腔喷出最后的血泉,然后重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卡西俄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他松开手,那串血腥的战利品“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温热粘稠的液体,环顾四周。
短暂的死寂后,是幸存难民们更加惊恐的注视和压抑的抽泣。
远处,圣言军的方向,似乎有更多的脚步声和引擎声在向这边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