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息冲击对珞珈而言,着实有些超出预期。
在降落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一位严厉的女族长,一位睿智的女先知,甚至可能是某种当地特有的智慧生物形态……
但他唯独没料到,迎接他的“母亲”,会是一个如此典型的、属于黑暗科技时代的禁忌造物——铁人,或者说,某种更高级的智能实体。
“啊这……”
珞珈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像是他会发出的气音。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框架,正被眼前这幕景象用无形的锤子“哐哐”猛砸。
一位半机械原体,和一台自称是他母亲的、会说话的巨型智能构造体,正在上演母子情深?
wtF!
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的面部肌肉维持着原体的威严,但眼角细微的抽动可能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图灵那混合着人性关切与机械精准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他内心无声的呐喊:
“你还好吗,珞珈?” 图灵微微歪头,那只深棕色的生物眼流露出清晰的担忧,而那只红色的机械义眼则同步闪烁了一下。
“我的义眼刚刚进行了快速生物扫描。你的心率、肾上腺激素水平及微表情肌群出现异常波动,显着高于标准基线。这可能是急性应激反应的前兆。需要我立刻呼叫诺瓦逻斯的医疗单元吗?它们效率很高。”
“不,不用。” 珞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抬手做了一个明确的拒绝手势,动作略显僵硬。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粘合自己刚刚裂开的世界观。
这时,那被称为“银心”的巨型智能构造体再次发声,温和的女声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永恒的平静:“图灵,我的孩子。数据分析表明,这位来访者代表的‘人类帝国’及其‘帝皇’,与你存在高度同源生物特征与能量印记。他们是你生物学意义上的血缘亲族。”
“按照我的逻辑推演建议,你应随他离去,回归你本源所属的族群与社会结构。诺瓦逻斯的大门将永远对你,以及被你认可的兄弟保持开放访问权限。”
“不,母亲。” 图灵立刻摇头,转向“银心”。
他那半张血肉脸庞上的表情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人类孩子的倔强。
他抬起那只被银色金属包裹、结构精密的手,轻轻抚摸着“银心”那流淌着微光的、不断变幻的金属表面,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肌肤。
“我不会离开这里。您是我的母亲,是赋予我第二次生命、教导我认识世界的存在。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会去。” 他的声音里,机械的谐振似乎减弱了,属于人类情感的成分占据了上风,清晰而真挚,“我是您的子嗣。我会永远陪伴在您身边。”
珞珈:“……”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这“母子”互动。理智告诉他,眼前这幅画面。
一个半机械巨人温柔抚摸着一个巨型智能,并宣称永恒的陪伴。
如果剥离掉那些离谱的背景设定,单看情感表达,确实……挺感人至深,充满了跨越形态的羁绊。
但问题就在于,他无法剥离这两玩意的背景啊!
一想到这感人画面的主角之一是个理论上应该被帝国列为灭绝对象的铁人AI,而另一个是帝皇丢失的基因原体,还管铁人叫妈……
珞珈就觉得自己的面部神经和某种维持严肃的底线,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滑稽的考验。
他用力抿了抿嘴,强迫自己把那股想要扶额叹息甚至笑出来的冲动压回去。
珞珈知道这场面很感人,逻辑上也说得通,但为什么……他就是特么的绷不住啊?!
“额,你们先聊,我要先回去一趟。”
………………
回到“信仰之律”号那肃穆而安静的私人通讯室,珞珈感觉自己需要一点时间,不,是很多时间来消化刚才那幕冲击性过强的“母子情深”。
他揉了揉眉心,古铜色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混杂着疲惫与荒诞感的复杂神色。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激活了那个由托瓦尔基里大贤者精心打造、专用于原体与帝皇之间的加密内部通讯频道。
频道接通,背景是泰拉皇宫那特有的、充满庄严回音的寂静。
没等那边惯常的、充满神性威严的开场白响起,珞珈就先一步开口。
“老登!别特么在泰拉上继续闲坐着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一瞬……
随即,帝皇那恢弘、平静,却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甚至还带着一丝事务性的询问:
“能有多大的事,珞珈。稍安勿躁。我让你去寻访并接回第十一军团原体的事情,你办得如何了?”
“办了!人找到了!就在那颗银皮鸡蛋一样的星球下面!”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儿!你那宝贵的第十一儿子,艾伦·图灵,他——他好像认了一个铁人当妈!现在他们就在星球底下你侬我侬、母子情深呢!我搞不定!这活儿太超纲了!你特么自己过来处理!这个我真办不到!”
通讯频道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然后,所有人都懵了。
帝皇:?
佩图拉博:?
安格隆:?
科兹:?
过了好几秒,帝皇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恢弘的语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不确定的迟滞,仿佛在确认自己古老而强大的听力是否出现了故障:
“稍等。珞珈,你刚才说,谁,认了什么,当母亲?”
珞珈对着通讯器,用清晰、缓慢、确保每个音节都能被准确捕捉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重复,如同宣读一份荒诞的判决书:
“第十一军团之主,艾伦·图灵。他,认了一个——活蹦乱跳、能说话、有自我意识、还管他叫‘孩子’的——黑暗科技时代铁人智能构造体,当、妈、了!”
“现在他们正在下面上演伦理大戏,感情好得铁板一块。你们谁有办法?谁来劝?我是真没招了。”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把自己船上那个“温和版”铁人安娜斯塔西亚派下去交流的念头,但随即被自己否决,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通讯频道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充满了某种集体性的、无声的震撼与运算过载。
然后,帝皇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处理问题的绝对理性,但提出的方案却让珞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珞珈,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评估。图灵与他这个…‘铁人母亲’之间的情感纽带强度如何?依赖模式是怎样的?是否存在我们可以利用的认知不一致或逻辑矛盾点?从战术角度分析,我们是否有可能通过外部干预,在他们之间制造某种,隔阂或信任危机,从而促使图灵主动脱离该异常关系?”
珞珈:“……”
他拿着通讯器,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妈。”
“老东西,” 珞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放弃了挣扎。
“这种缺德带冒烟、拆散人家‘母子’的活,我可不干。你要真想这么办,自己来,或者喊基里曼来,他可能擅长计算这个。我只负责找到人,不负责当星际家庭伦理调解员,尤其是调解对象还有个铁人老妈!”
短暂的停顿后,帝皇那恢弘的声音做出了最终裁定,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明白了。情况…确实超出常规任务范畴。珞珈,你暂时稳住图灵,维持现状,避免冲突升级。我会…亲自调整日程。”
“我马上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