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接收卡拉斯·泰丰遗体的,是死亡守卫军团第七大连的指挥官,纳撒尼尔·伽罗。
他站在死亡守卫舰队一艘打击巡洋舰那昏暗的接驳舱入口处,身形在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伽罗身着深绿色的 mkII 动力甲,甲面斑驳,沾染着难以洗净的污渍与化学侵蚀的痕迹,如同他本人一般,透着一股经年累月、与死亡为伴的沉郁。
他是一名泰拉裔的死亡守卫,与出身巴巴鲁斯、在死亡世界毒瘴与暴政中挣扎求存、最终被原体接纳的卡拉斯,在背景、理念乃至军团内部微妙的人事关系中,都算不上亲近,甚至存在某种隐而不发的隔阂。
然而,当同僚的战死成为既成事实,当遗体需要被庄严地迎接回属于军团的领域时,个人好恶与出身差异便退居次席。
伽罗的面容隐藏在头盔之后,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紧盯着缓缓驶近、喷涂着战犬军团猩红徽记的小型运输艇。
他站姿笔挺,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周身散发着一种符合死亡守卫身份的、冰冷的庄重。
此刻,他代表的是第十四军团,必须尽到一名指挥官对牺牲同僚应尽的责任与礼仪。
运输艇的舱门嘶鸣着滑开,冰冷的虚空气息与舰船内部浑浊的空气短暂交汇。
首先踏出的,是十名身着深灰色动力甲、肩甲烙印着怀言者军团标记的战士。
他们分为两列,步伐沉重而整齐,肩扛着一具由哑光黑色金属铸就、表面未加任何雕饰的朴素棺椁。
棺椁看起来异常沉重,承载的不仅是一具破碎的躯体,更是一位连长的荣耀与终结。
怀言者们表情肃穆,动作精准,将棺椁平稳地放置于接驳舱中央预先清理出的空地上。
紧接着,数十名身披蓝白相间战甲、甲胄上沾满新鲜战斗痕迹与未干血渍的战犬军团战士,迈着同样沉稳的步伐走出运输艇。
他们自动在棺椁两侧列成整齐的护卫队形,如同两堵沉默的蓝白色墙壁,头颅低垂,向逝者致意。
浓烈的、尚未散尽的杀戮气息与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压抑着的狂暴,从他们身上隐隐透出,与死亡守卫接驳舱内固有的沉郁死寂形成了鲜明而怪异的对比。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是卡恩。
他未戴头盔,那张布满新旧伤疤、此刻却异常平静的面容暴露在昏绿的光线下。
他猩红的动力甲上还残留着不久前清剿黑暗灵族时的激烈搏杀痕迹,甚至有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斩痕尚未完全修复,但他对此浑不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棺椁,与接驳舱入口处的伽罗平静对视。
短暂的、充满仪式感的沉默后,卡恩向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地穿透了接驳舱低沉的背景嗡鸣:
“战犬军团,第十二远征舰队,原体安格隆大人直属副官,第八突击连连长,卡恩。”
对面的伽罗微微颔首,同样上前一步,声音透过头盔下传出,低沉而平稳,不带多余情绪:
“死亡守卫军团,第七打击舰队,第七大连指挥官,纳撒尼尔·伽罗。”
简短的、公式化的身份通报完成。
没有寒暄,此刻的场合只属于逝者。
卡恩侧身,向身后扛着棺椁的怀言者战士们做了一个手势。
十名怀言者战士再次协力,将沉重的黑色棺椁平稳抬起,步伐一致地走向伽罗身后那队早已等候多时、同样身着深绿动力甲、面容隐藏在覆面盔下的死亡守卫战士。
交接过程沉默而迅速,只有靴底与金属地板接触的沉闷声响,棺椁被稳稳地移交到死亡守卫战士们手中。
就在交接完成的刹那,卡恩再次开口,补充了一句。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伽罗,话语中的分量清晰可辨:
“他战斗得很英勇。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重伤之下,依旧格杀包括一名执政官在内的最后袭击者,力战而亡。无愧死亡守卫军团之名,亦无愧阿斯塔特军团战士之誓。”
这句话,是评价,是见证,也是对牺牲者最后尊严的扞卫。
它出自与卡拉斯并无私交、甚至隶属不同军团的卡恩之口,其客观性更增添了一分重量。
伽罗覆面盔下的呼吸似乎微微停顿了半秒。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表示知晓的鼻音:
“嗯。”
没有感谢,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对英勇表现的赞叹。
随即,伽罗不再多言,向后微一摆手。
接收棺椁的死亡守卫战士们立刻抬起那具黑色金属棺,转身,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向着接驳舱深处、通往战舰内部的幽暗通道行去。
伽罗向卡恩最后致意般地微微颔首,也转身跟随队伍离去。
整个交接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足五分钟,高效,肃穆,弥漫着一种属于军团的、冰冷的仪式感。
按照死亡守卫军团的古老习俗,牺牲的战士,尤其是连长级别的指挥官,其归宿通常有两种。
要么将遗体运回其母星巴巴鲁斯,安葬在毒瘴弥漫的故土,与那些同样在残酷环境中死去的先辈们长眠。
要么,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于阵亡地或舰队中进行简单而庄严的火化仪式,骨灰装入特制的容器,由军团保存,作为纪念。
卡拉斯·泰丰的基因种子已在最后的惨烈搏杀中与宿主一同损毁,无法回收。
而此刻,死亡守卫军团正如莫塔里安所言,正处在一项关键远征任务的执行期,舰队不可能、也不会为了单独运送一具遗体而调转航向,返回遥远的巴巴鲁斯。
因此,选择只剩下后者。
…………
在死亡守卫旗舰内,那冰冷而带着淡淡霉味与苦涩药剂气息的圣所中,卡拉斯·泰丰的棺椁被安置在了一座简单的、由粗糙石材垒砌的祭坛之上。
周围点燃着寥寥几盏发出光芒的挂灯,光线摇曳,将众人的影子在布满湿痕的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莫塔里安,死亡守卫军团之主,静立在祭坛前。
他庞大的身躯包裹在那身标志性的、布满管线和呼吸滤罐、如同行走的毒气室般的终结者盔甲中,厚重的披风垂落身后,纹丝不动。
他没有戴那顶带有巨大呼吸管道的头盔,苍白、消瘦、颧骨高耸的面容暴露在幽绿的光线下,如同大理石雕刻,没有任何表情。
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窝深陷,那双总是笼罩着一层阴郁雾霭的眼眸,此刻更是深沉得如同两颗冰冷的黑曜石,倒映着棺椁与跳跃的绿焰。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
但从他踏入圣所的那一刻起,整个空间的“气息”就变了。
并非温度骤降或气压变化,而是一种无形的、源于原体那磅礴意志与灵能本能的、极度压抑的沉重感,如同实质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了每一个角落。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侍立周围的死亡守卫军官、药剂师、乃至资深老兵,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垂下目光,不敢与静默的原体对视,更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的外表下,正在翻涌、积聚着某种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狂暴怒意。
这怒意并非烈焰,而是深埋冰层之下的暗流,更加危险,更加令人窒息。
卡拉斯·泰丰。
这个名字对莫塔里安的意义,远不止“一连长”或“得力干将”那么简单。
他是莫塔里安在那颗被毒云永久笼罩的死亡世界巴巴鲁斯上,接触到的第一个“正常”人。
第一个没有在军阀养父的暴政与恶劣环境双重折磨下彻底扭曲、堕落,依旧保持着基本人性、反抗意志与判断力的个体。
是卡拉斯,用他朴素的言辞与坚定的行动,说服了当时尚未完全认清养父真面目、内心充满矛盾与孤僻的莫塔里安,起身反抗,最终挣脱了枷锁。
从某种意义上说,卡拉斯是莫塔里安人性认知与独立意志的启蒙者与见证者。
大远征开启后,卡拉斯始终追随在莫塔里安身侧,从巴巴鲁斯的毒沼到银河的边陲。
他并非唯命是从的应声虫,他有自己的见解,会坚持认为正确的道路,甚至因此与性格同样固执、不擅表达的原体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激烈争吵。
但这些摩擦从未动摇根本。
卡拉斯以其坚韧、忠诚与毫不妥协的务实作风,成为了莫塔里安在军团事务、乃至某些私人决策上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是少数几个能真正理解原体那复杂阴沉心思,并能以某种方式施加影响的人。
现在,这个人死了。
不是死于光荣的远征,不是死于强大的异形霸主,而是死于一群灵族的伏击与围攻。
这就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了莫塔里安那本就习惯于封闭与阴郁的内心深处。
他怎能不愤怒?
但是,他依旧克制着。
用那恐怖的意志,将那足以掀起风暴的怒意,死死压抑在冰冷的面容与静默的身躯之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待着。
仪式由军团指挥官主持,过程简短而肃穆。
没有长篇悼词,只有几句古老的巴巴鲁斯葬仪祷言,声音嘶哑低沉,在空旷的圣所中回荡。
随后,祭坛下方的点火装置被启动。
混合了特殊化学物质的冷焰从装置上升起,火焰无声地舔舐着黑色的金属棺椁,很快将其完全吞没。
高温让空气扭曲,但那冰冷的怒意仿佛比火焰更加灼人。
莫塔里安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那团燃烧的火焰。直到棺椁连同内部的遗骸在烈焰中彻底化为灰烬,火焰缓缓熄灭,只留下一小堆颜色暗沉、质地奇特的余烬。
一名身着密封防护服的药剂师上前,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所有骨灰收集起来,装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由某种抗腐蚀合金打造、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的方正金属盒中。
盒盖被严丝合缝地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个盒子被一名死亡守卫终结者战士双手捧起,转身,走向圣所一侧的墙壁。
那里有一处早已准备好的、内嵌式的壁龛。
盒子被郑重地安置进去,壁龛外部滑下一面同样材质的金属挡板,将其密封。
这里,将成为军团旗舰上纪念卡拉斯·泰丰的象征性场所,或许在未来漫长的航行中,会有死亡守卫战士偶尔在此驻足片刻。
整个火化与安置过程,莫塔里安依旧一言不发。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苍白雕像,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幽绿光芒映照下,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当最后一块金属挡板完全闭合,圣所内只剩下长明灯摇曳的绿光和越发凝重的死寂时,莫塔里安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抬起了他一直低垂着的视线。
目光不再聚焦于那已空空如也的祭坛壁龛,而是仿佛穿透了旗舰厚重的装甲,投向了外面冰冷、黑暗、潜藏着无数敌人的浩瀚星河。
然后,他开口了。
说出了自得知卡拉斯死讯、进入这圣所以来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由最坚硬的冰凌研磨而成,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决心,在寂静的圣所中清晰地回荡:
“……在这里悲哀,没用。”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句话中的苦涩与真理,又像是在为下一句话积蓄那冻结一切的怒火。
接着,那沙哑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了完整的话语:
“让敌人……也悲哀。”
(这两天备考,更新的慢一点,但还是尽量一天三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