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能给我带来好运哦,乌鸦先生。”
贝拉将那琥珀色的眼眸弯成温柔的弧度,对着下方黑暗中的科拉克斯,轻轻说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充满期许的轻快,仿佛在许下一个生日愿望。
“明天,”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微笑,“我能给你带更好吃的东西了,乌鸦先生。等我。”
说完,她朝科拉克斯摆了摆手,不等他反应过来询问,小小的身影便灵巧地从缺口处缩回。
囚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科拉克斯,和他手中那块尚带余温的、粗糙的化学面团,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贝拉的、混合了尘埃与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味道。
然而,一股强烈的、没来由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在贝拉身影消失的瞬间,便死死缠上了科拉克斯的心脏。
那不安源自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在他漫长而痛苦的囚禁生涯中,并非第一次出现。
往往在他即将被拖去做某些特别残酷的实验前,或是在通道灯光莫名闪烁、预示守卫换岗出现空当时,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预警便会隐隐浮现。
他不知道贝拉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更好吃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但他内心深处,那个在无数次切割与观测中变得异常敏锐、甚至有些神经质的预警机制,正在用无声的刺痛,不断地、固执地提醒着他:有事要发生。不好的事。
他想离开这里。
立刻。
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困兽的咆哮,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想用这双手,用这身虽然瘦削却蕴含着非人力量的身躯,撕开这厚重的合金墙壁,撞碎那扇紧闭的牢门,冲出去,找到贝拉,带她离开,去她所说的那个“有阳光和自由风”的地方。
但是,这个囚笼……
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扫过光滑无缝的墙壁、天花板,最后落回那扇坚不可摧的门。
它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量身定制的鸟笼。
每一寸结构都似乎在嘲弄着他体内潜藏的力量,每一处沉默都散发着禁锢的意志。
他曾试过撞击,试过用指甲抠挖接缝,甚至试过集中那模糊的、尚未觉醒的感知去“寻找”弱点,但一切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
这个笼子,就是为了困住他这样的“东西”而存在的。
它死死地,无情地,将他钉在了这片几平方米的绝望之中。
此刻,除了等待与祈祷,这两个对他来说陌生到近乎可笑的词汇单词,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冰冷的金属板上,背靠着墙壁,仰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巴掌大小的缺口。
他在心里,用刚刚学会的、贫乏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笨拙地重复着:
平安无事。
一切平安。
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面孔……
还会出现。
一定。
时间在极度的焦灼与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幽绿的微光永恒不变,映照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漆黑眼眸中,越来越深的阴影与躁动。
几天过去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科拉克斯内心的不安已膨胀为一种噬骨的恐惧。
他开始在狭小的囚室里无意识地踱步,脚步沉重而凌乱。
他长时间地将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似乎想听清外面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他开始拒绝进食之前贝拉留下的最后一点发硬的面团碎屑,仿佛那会耗尽她“带来好运”的承诺。
终于,在一个他无法分辨是清晨还是黄昏、但感觉上格外沉寂的“傍晚”,死寂被打破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奔跑的脚步声,杂乱,急促,越来越近!
中间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属于女性的、短促的痛哼!
科拉克斯猛地从蜷缩状态弹起,如同被电击。
他冲到墙边,将耳朵死死贴在金属上,漆黑的眼眸因极度专注而缩成两点。
脚步声更近了!
还有呵斥声,金属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在追赶!
紧接着——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在了囚室外!
科拉克斯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不顾一切地踮起脚,将脸拼命凑近天花板上那个他平日仰望的缺口。
虽然从里面几乎看不到外面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永恒的、与囚室内类似的昏暗。
然而,就在下一刻——
一张熟悉的、却布满了尘土、汗水和新鲜血痕的苍白小脸,猛地从缺口下方的缝隙边缘探了上来!是贝拉!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头,那双总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因疼痛和恐惧而睁得极大,瞳孔收缩。
她的嘴角破裂,渗着血丝,脸颊上有清晰的淤青和擦伤。
她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
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摇摇欲坠,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殴打和逃亡。
但她的怀里,却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一团用脏兮兮的布紧紧包裹着的、松软的、散发出一种科拉克斯从未闻过的、诱人的、属于谷物烘焙后的温暖香气的物体,是面包。
真正的,用粮食做的,发白的,新鲜的面包。
不是化学面团,不是合成垃圾。
“乌鸦先生!”
贝拉看到了缝隙后科拉克斯那双因震惊而骤然放大的漆黑眼眸,她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完成使命般的亮光。
她飞快地将怀中的面包塞向缺口,但因为包裹太大,她只能用力将它从布中扯出,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团松软洁白、还带着她体温的面包,从狭窄的缝隙中,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面包掉落,轻轻地,砸在了科拉克斯下意识伸出的、苍白的手掌中。触感是陌生的柔软与温热,香气扑面而来。
“乌鸦……喜欢吃面包,对吧?” 贝拉急促地喘息着,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缝隙后科拉克斯的脸,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表情刻进脑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努力挤出一个破碎的微笑。
“你……你一定还没吃过……真正的面包吧?吃……快吃……”
她的话没能说完。
“在那边!抓住她!”
“小贱人!把东西交出来!”
粗暴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已迫在眉睫!
几只戴着金属护手、沾染着油污的大手,猛地从侧面伸出,狠狠地抓住了贝拉瘦弱的肩膀、手臂和头发!粗暴地向后拖拽!
“不——!!!”
一声绝望的、不属于科拉克斯认知中任何语言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嘶吼,从他干涸的喉咙里迸发而出!
在大脑做出任何理性思考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那只刚刚接住面包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右手,以快到撕裂空气的速度,猛地从缺口的缝隙中探出!
五指张开,如同铁钳,在贝拉即将被彻底拖离缺口的最后一刹那,精准地、死死地抓住了贝拉那只同样伸向缺口、似乎想最后触碰他一下的、纤细的、白皙的左手手腕!
抓住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科拉克斯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中那截手腕的纤细、脆弱,以及皮肤下脉搏疯狂的跳动。
他能“看到”贝拉因剧痛和惊讶而骤然扭曲的、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瞬间盈满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有关切,有焦急,有“快松手”的示意,或许……
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释然?
而几乎就在他抓住她手腕的同一毫秒——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头皮炸裂、在寂静走廊中异常刺耳的骨裂声,毫无缓冲地炸响!
是贝拉的腕骨。
在科拉克斯那属于原体的、无意识间爆发出的、足以捏碎合金的恐怖握力下,她那纤细的、人类的腕骨,如同最脆弱的枯枝,轻易地、彻底地断裂!
变形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折着,皮肤下的骨骼断口甚至刺破了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珠,染红了科拉克斯苍白的手指。
科拉克斯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高压电流击中。
他漆黑的眼眸骤然瞪到极限,瞳孔缩成针尖,里面倒映着贝拉因剧痛而瞬间惨白、扭曲到近乎狰狞,却又在极力忍耐的面容,以及她手腕那触目惊心的变形。
他愣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想要保护”,在这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中,被彻底冻结,粉碎。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果他继续用力,想要将贝拉拉进这个相对“安全”的囚室,或者仅仅是对抗那些拖拽她的力量,那么以他这双手的力量,贝拉那纤细的、脆弱的人类躯体,最终的结局只会是被硬生生扯成两半。
而他更不知道,如果他现在松手,那么他只能眼睁睁地,无力地,看着这个给予他名字、给予他“姐姐”的称谓、给予他第一口真正食物、给予他微弱希望与温暖的、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女孩,被那些粗暴的守卫拖入更深的、他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迎接未知的、但绝不会美好的命运。
用力,是毁灭。
松手,是失去。
进退,皆是深渊。
“没……关系的……乌鸦先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极其微弱的、颤抖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贝拉咬得发白的嘴唇间溢出。
她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眸穿过疼痛的泪光,努力地、专注地凝视着缝隙后科拉克斯那双充满了茫然、无措与深重痛苦的漆黑眼睛。
她脸上,再次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那微笑破碎不堪,被疼痛扭曲,却奇迹般地,依旧带着一丝属于她的、那种独有的、安抚人心的温柔。
“我……不疼……”
她轻轻地说,声音气若游丝。
然后,在科拉克斯还沉浸在那种毁灭性的僵直与抉择的痛苦中,尚未能做出任何反应时——
贝拉那只被科拉克斯死死抓住的、已然骨折变形的手腕,忽然微微地、主动地,向后一抽。
不是挣脱,更像是一种引导,一种放弃。
动作很轻微,但配合着外面守卫更加用力的拖拽——
那只纤细的、染血的、苍白的手腕,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带着最后一丝温热与湿滑,轻易地,从科拉克斯那因震惊而微微松动的、沾满她自己鲜血的手掌中……
滑落了。
“不——!!!”
科拉克斯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只变成了一声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他徒劳地收紧手指,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和掌心残留的、黏腻的、迅速冷却的血。
他眼睁睁地看着,贝拉那最后留恋的、琥珀色的眼眸,消失在缺口的阴影边缘。看着她瘦小的、伤痕累累的身影,被那些粗暴的大手彻底拖离了他的视线范围,只留下走廊里迅速远去的、沉重的脚步声、模糊的呵斥,以及贝拉最后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
一切重归死寂。
囚室里,只剩下科拉克斯。
他僵立在墙边,仰着头,维持着伸手向上的姿势,如同一尊绝望的石雕。
手中,是那团松软的、洁白的、尚且温热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而在他的面庞上,一点微小的、洁白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地,飘落。
是一丝面包的碎屑。
从贝拉最后松手滑落时,从她指尖或掌心,飘散而出的,最后一点面包屑。
它轻盈地,慢镜头般,飘荡着,落下,恰好粘在了科拉克斯苍白的、沾着贝拉鲜血的脸颊上。
触感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却重得,仿佛压垮了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