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烟雨还缠在衣袂边角,如丝如雾的雨丝沾着桂花香,轻软地拂过白墙黛瓦、乌篷船橹。齐乐与夕踏空而行,青金与赤金的灵光缠作流云,柔缓地掠过星罗棋布的江南水网,波光粼粼的湖面被灵光扫过,漾开层层金纹,往九州腹地缓缓而去。
识海中,五灵灵光安稳盘旋,各成气象——蠃鱼的淡青如溪涧流淌,化作细碎水纹缠作一圈涟漪;乘黄的暖金如旭日温悬,凝作祥云裹着祥瑞之气;穷奇的漆黑如山岳沉卧,隐现凶兽轮廓藏着沉稳威压;毕方的赤橙如星火明灭,飘着点点火羽带着温煦暖意;鹿蜀的粉紫如琴音绕梁,缠作丝弦漾着清越韵律。五道灵息彼此制衡、彼此相融,山海道韵温润得如同汇流的江河,包容着红尘万千灵息,一路顺遂平和,无半分波澜。
齐乐指尖轻捻,正顺着天地灵息探寻下一道待归的山海灵踪,眉心却骤然一刺!
那痛感并非皮肉之苦,而是神魂最深处被远古威压狠狠碾压的冰寒刺痛,那不是穷奇失控时的狂躁凶戾,不是毕方蛰伏时的温润软和,更不是鹿蜀相伴时的清和雅致——那是源自上古洪荒、执掌天地神魂、能碾压一切灵识的远古兽威,冰冷如九幽寒铁,肃杀如天地审判,裹挟着焚魂蚀骨的暴戾与狂怒,从九州西南的黑风谷方向,如滔天巨浪般轰然撞进他的识海!
识海中的五灵灵光瞬间齐齐躁动,再无半分安稳!
穷奇的漆黑金芒猛地炸起,识海内响起低沉震耳的凶兽咆哮,那是顶级凶兽对上更高级神魂威压的本能抗衡;毕方的赤橙星火剧烈颤栗,火序灵息被魂威逼得噼啪炸响,星火乱舞再无章法;鹿蜀的粉紫琴音骤然乱了韵律,清越琴瑟和鸣化作急促刺耳的颤音,琴丝寸寸欲断;就连最温顺的蠃鱼与乘黄,都摆尾昂首,淡青水纹翻涌、暖金祥云激荡,透出极致的不安与共鸣。
齐乐眉峰骤蹙,青金色的山海道韵瞬间如天幕般轰然铺开,万里山河的灵息顺着道韵脉络尽数汇入识海,青金光纹蔓延过山川湖海,不过瞬息,便精准锁定了那股暴戾威压的源头。
“是谛听。”
他声音沉凝,带着对山海万灵本源的绝对洞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山海经》中魂脉镇守神兽,虎头犬耳、龙身狮尾、独角通魂,通万物之情,晓鬼神之事,执掌天地神魂善恶,辨吉凶、判正邪,本是镇守魂脉、护持灵地的瑞兽。”
“可这股威压……”夕赤金羽翼猛地舒展,如霞光乍现铺展半空,赤金灵丝如万千细羽翩飞,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凝起彻骨寒霜,“全无半分瑞兽该有的慈悲通透,只剩毁天灭地的凶戾与癫狂,是黑风谷灵脉崩毁、守谷灵兽惨死,才逼得这位魂脉神兽彻底暴走失控了!”
她指尖轻捻,一缕灵风破空而来,裹挟着黑风谷的浓烈血腥气、灵脉崩坏的破碎灵丝、还有两道濒死挣扎的人族灵息——一道微弱却坚韧,裹着草木丹火的温润残息,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一道溃散将绝,藏着剑道锋芒的倔强余韵,如断剑残锋气若游丝,两道灵息正被谛听的神魂之力死死攥住,每一刻都在被撕裂,随时会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齐乐的心猛地一沉,神魂之力瞬间延伸万里,勘破了黑风谷内的惨烈景象:黑风谷山海禁地结界尽碎,扎根千年的魂脉根基寸寸崩裂,忠心护谷的黑纹獠狼横死谷中,而那尊魂脉神兽谛听,正催动远古神魂之力,要硬生生抽离那两个凡人的神魂,以生魂祭炼崩坏的灵脉!
“来不及多言!”
齐乐反手攥紧夕的手,掌心暖意相递,青金道韵不再留半分余力,轰然暴涨至极致。
原本温润内敛的灵光瞬间化作撕裂苍穹的流光,青金如昊日凌空普照,赤金如晚霞焚天燎原,两道灵光缠作一柄破界之剑,冲破层层叠叠的云海,掠过连绵起伏的群山,转瞬千里,破空而去!
江南的桂香、楚地的山风、皖地的云烟,尽数被疾驰的流光甩在身后,消散在风里。
流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碾出细微的空间涟漪,山林间的飞鸟走兽尽数伏地战栗,灵禽敛翅不敢飞,山猿抱头不敢动,连奔腾的江河都骤然静流,天地灵气乖乖避让,不敢触碰到这股山海引路人的极致威压。齐乐的识海与谛听的神魂威压隔空碰撞,清晰感知到那神兽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
那是镇守万载的山海禁地被凡人亵渎的震怒,是扎根千年的魂脉被恶意损毁的剧痛,是忠心护谷的守灵兽被屠戮的悲恸,更是执掌神魂的上古神兽尊严被肆意践踏的狂怒!
这份怒,情有可原;可这份杀,却殃及无辜,失了瑞兽本心。
黑风谷内,已是生死毫厘之间,阴雾如墨,腥风刺骨。
满地都是焦黑的断枝、糜烂的腐叶,黑纹獠狼的残尸横陈,兽血凝结成暗褐色的血痂,沾在嶙峋山石上,触目惊心。终年不散的浓黑雾霭裹着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血红色的残阳穿透雾层,洒下凄冷的光,更添阴森。
谛听额间的莹白独角金光暴涨,角身镌刻的上古符文流转着冷冽光芒,两道细如发丝的魂光已然深深扎入薛鹏与孙居的识海,两人神魂表层的裂痕如同碎裂的琉璃,密密麻麻,从神魂边缘一路蔓延至神魂核心,每一道裂痕都在淌着魂息,痛彻神魂。
薛鹏的丹火本源彻底熄灭,经脉寸断凸起,灵府枯竭坍塌,浑身脱力瘫在血污中,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觉神魂被一只冰冷刺骨的巨手死死攥紧,每一寸都在被碾压,下一刻便要被碾成细碎魂尘,消散无踪;
孙居的灵府彻底崩塌,剑气散尽无存,墨剑早已被震飞,插在百丈外的古木上,剑身爬满蛛网裂痕,他嘴角鲜血不断溢出,眼前阵阵发黑,识海即将彻底崩塌,连最后的意识都在缓缓消散,只剩一丝微弱的求生执念。
“擅闯山海禁地,屠戮守灵兽,毁我魂脉根基——”
谛听冰冷暴戾的声音,不带半分情感,如惊雷般在两人神魂深处轰然炸响,带着执掌生杀的漠然与狂怒,“今日,便以你二人神魂,祭炼黑风谷魂脉,以慰守灵亡魂,以复禁地根基!”
独角金辉骤然暴涨,魂光如冰冷铁钳,狠狠发力,要将两道微弱的凡人神魂生生抽离躯壳!
薛鹏与孙居同时闭上眼,满心皆是绝望。
他们不过是青云学院普通的历练弟子,只因追猎灵兽误闯禁地,何曾想过会直面执掌神魂的上古山海神兽,更不曾想过会落得个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的下场。
可就在神魂即将被彻底抽离躯壳、魂飞魄散的刹那——
一道浩瀚温润、却携万灵归序之威的青金道韵,如天河倒灌,轰然砸落黑风谷上空!
紧接着,赤金灵光紧随其后,如暖阳融冰,带着极致的暖意与韧性,瞬间将谛听那摧魂噬魄的神魂威压,硬生生挡回半分!
黑风谷终年不散的墨色阴雾被两道灵光彻底撕裂,如破布般四散纷飞,血红色的残阳穿透清朗的天空,毫无遮挡地洒在满地狼藉的山谷中,照亮了焦黑的断枝、凝结的血痂,也照亮了两道濒死的身影。
两道翩然身影踏空而立,衣袂被谷风猎猎吹动,周身灵光普照,威压浩荡,竟硬生生压过了谛听的远古凶威,让整座黑风谷都为之静滞。
男子青金道韵裹身,衣袍上隐现山海纹路,负手而立,眉眼温润却自带山海万灵臣服的威仪,周身流转着合道境修士的磅礴道韵,正是山海法师齐乐;
女子赤色羽翼敛于身后,赤金羽丝垂落如霞,指尖灵丝轻颤,琥珀色眼眸直视谷中庞然巨兽,看似纤柔的女性身躯中,蕴含着随时可能爆发出的恐怖山海灵力,正是夕。
齐乐垂眸,目光先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神魂将碎的薛鹏与孙居,眸底掠过一丝怜惜,随即抬眼,望向那虎头龙身、凶威滔天的谛听,青金道韵缓缓铺开,声音不高,却如洪钟般清晰穿透黑风谷的腥风血雾,直抵谛听的神魂深处:
“谛听,上古魂脉镇守神兽,执掌神魂,辨判善恶,守山海魂脉,判众生正邪。”
“我乃合道境山海法师齐乐,掌《山海经》本源,承万灵归序之责。”
他掌心轻轻一抬,古朴厚重的《山海经》青金虚影瞬间悬浮天际,书页以远古兽皮裁成,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无风自动,沙沙作响,磅礴的青金灵光普照而下,瞬间稳住了黑风谷崩毁的魂脉,让碎裂的灵脉重新凝聚微光,也以温柔的光丝裹住薛鹏与孙居即将崩碎的神魂,止住了裂痕蔓延。
齐乐抬眸,直视谛听暗金色的寒潭兽瞳,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魂脉被毁,守灵被杀,你动怒镇杀,情有可原,我亦懂你万载镇守的执念。”
“但神魂执掌,不是滥杀蝼蚁;山海威严,更非迁怒无辜。”
“这两个凡人,并非毁脉真凶,不过是误入禁地的过客,何辜遭此魂飞魄散之刑?”
“收了你的神魂之力,莫要让守魂护脉的瑞兽,沦为噬杀无辜的噬魂凶兽,失了本心,违了山海秩序!”
话音落,《山海经》的青金灵光与谛听的冷金魂威,在黑风谷上空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山崩地裂的异象,只有神魂层面的无声对峙,无形的魂威波纹向四周扩散,碾散残余阴雾,震得山石微颤。一边是万灵归序的温润威严,承载着山海本源的秩序;一边是暴走失控的远古魂威,裹挟着神兽的悲恸狂怒,两股力量僵持在半空之中,分庭抗礼,谁也不肯退让。
谛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额间莹白独角的金光骤然骤缩,暗金色的兽瞳死死盯着天际那道青金身影,盯着那本流转着远古山海本源、刻着万灵印记的《山海经》,沉寂万载的兽魂,终于在这一刻,第一次泛起了剧烈到极致的波澜。
那是对山海本源的本能敬畏,也是对记忆中那个名为弋始的家伙的本能恐惧,只是眼前这家伙的身形怎么这么像当年那家伙呢?是对归序之责的尘封记忆,更是暴走狂怒中,终于被唤醒的一丝清明。
谛听庞大的虎躯剧烈震颤,暗金色兽瞳中翻涌的猩红狂怒渐渐被一层迷茫与悲怆取代,额间独角的冷金光芒忽明忽暗,上古符文不再裹挟焚魂凶戾,反而淌出细碎的哀鸣。
它仰天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嘶吼,那嘶吼里无半分杀伐,只有万载镇守一朝尽毁的悲怆、守谷灵兽尽数惨死的恸哭、魂脉寸断的锥心之痛,尽数化作兽吼回荡在黑风谷间,震得嶙峋山石簌簌落灰。
《山海经》的青金灵光如温柔长河,顺着谛听躁动的兽魂脉络缓缓流淌,抚平其神魂深处的暴戾褶皱。齐乐指尖轻捻,道韵化作万灵低语,声声叩问神兽尘封的本心:“魂脉之责,是护,是守,不是杀,不是怒。毁你根基、屠你灵众的恶徒尚在逍遥,你若杀了这两个无辜过客,才是真的堕了瑞兽之名,遂了幕后黑手的心意。”
谛听垂落的狮尾猛地一顿,龙身鳞甲片片竖起又缓缓平复,暗金色瞳仁终于褪去最后一丝癫狂,露出神兽本该有的通透清明。它头颅微低,独角不再对准濒死的二人,反而转向黑风谷深处崩裂的暗河,魂念如潮涌出,将谷中一缕邪异黑息卷至半空——那黑息阴寒蚀骨,裹着盗脉屠灵的歹毒气息,与薛鹏、孙居身上的丹火温润、剑道锐然截然不同。
“是……邪修。”谛听的声音沙哑疲惫,满是悔恨,“他们盗挖魂脉根须,以禁术屠戮守谷黑纹獠狼,布迷阵引这两个凡人误入,嫁祸栽赃,欲借我之手,毁尽山海禁地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