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站在城门口,看着面前的队伍。
十二个人,是她从三千守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强者。每一个都经历过至少三次生死之战,每一个都在尸山血海里走过一遭。他们是青云城的利刃,是她最锋利的刀。
但现在,这十二把刀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凝重。
因为葬神山脉这四个字,本身就是禁忌。
“城主,”夜璃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凌公子那边,真的不用再交代几句?”
柳月摇摇头。
“该说的,昨晚都说了。”
她想起昨晚凌昊天送她出门时的眼神。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把青黛拉到身边,对她说:“姑姑放心去,城里的事,有我。”
青黛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柳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不在的时候,听昊天哥哥的话。”
青黛又点头。
柳月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队伍。
“都准备好了?”
十二个人齐声应道:“准备好了!”
“出发。”
队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
葬神山脉外围。
柳月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前方。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景象。
天空是灰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透不下一丝阳光。山脉连绵起伏,但那些山的形状都不对——有的山体扭曲成螺旋状,有的山腰凭空断掉,上面半截悬浮在半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肉,又像是铁锈,还混杂着某种让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地方……”夜璃走到她身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像是有生命一样。”
柳月点头。
她能感觉到,那山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种呼吸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震颤。每一次“呼吸”,她体内的双核都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警告。
“原地休整一刻钟。”柳月下令,“然后进山。”
队员们默默坐下,喝水,检查装备,调整状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玩笑。进了葬神山脉,每一分力气都得用在刀刃上。
一刻钟后,队伍开进山脉。
刚踏进山脉范围,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
因为世界变了。
身后是正常的山林,有树有草有泥土的芬芳。身前是一片灰黑色的扭曲世界,空气凝滞得像固体,地面上的石头呈奇怪的螺旋状排列,像是被人刻意摆成某种阵法。
最诡异的是,明明没有风,却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柳月深吸一口气。
“跟紧我,保持队形。任何人不要离开视线范围。遇到任何异常,立刻出声。”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陷阱出现了。
走在第三位的队员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旁边的队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但那股下坠的力量大得出奇,连带着抓住他的队员也被拖下去。
“有东西在拉他!”那个队员喊道。
柳月一步跨过去,伸手抓住两人的衣领,双核之力瞬间爆发,生生把他们从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洞里拽了出来。
三人摔在地上,喘着粗气。
那个差点掉下去的队员脸色惨白,看着那个正在缓慢闭合的黑洞,声音发颤:“那下面……有东西在看我。很多眼睛。”
柳月没问是什么眼睛。在这种地方,知道得越少越好。
“继续前进。”
第二天,他们遭遇了第一波魔物。
那是一群体型巨大的蜘蛛,每一只都有牛犊那么大。但最可怕的不是它们的体型,而是它们织的网——那些网悬浮在半空,像是直接切割开空间,稍有不慎碰到,身体就会被切成两半。
夜璃的箭率先射出,精准命中第一只蜘蛛的眼睛。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等最后一只蜘蛛倒下,队伍里多了三道伤口。最重的是一个队员的手臂,被蜘蛛的毒牙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整条手臂已经发黑。
柳月蹲下来,看着那条手臂。
“夜璃,解毒剂。”
“用了,没用。”夜璃脸色难看,“这不是普通的毒,有魔神的怨念在里面。解毒剂刚进去就被吞噬了。”
那个队员咬着牙,看着柳月。
“城主,砍了吧。”
柳月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手,按在那条手臂上。
双核之力涌入,与那些黑色的怨念正面碰撞。她能感觉到那些怨念的疯狂、痛苦、不甘——那是无数年前,被杀死在这片山脉里的魔神,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意志。
它们想要这个队员的命,想要他的痛苦,想要他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柳月不允许。
双核之力爆发,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一寸一寸逼退那些黑色。队员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一刻钟后,最后一丝黑色被逼出体外。
队员的手臂恢复正常的颜色,只是那道伤口还在,血还在流。
柳月站起身,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包扎一下,继续前进。”
队员看着她,眼眶发红。
“城主……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柳月没回头。
“少废话,跟上。”
第三天,他们遇上了第一个诅咒幻象。
那是在穿过一片扭曲的树林之后。队伍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柳月正要下令休息,忽然发现身边的人都不动了。
“夜璃?”
夜璃站在她三步之外,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睛里一片空洞。
其他人也一样。十二个人,十二双空洞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柳月心中一凛。
下一秒,她也陷入了幻想。
她站在一片废墟里。
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青云城。但此刻的青云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城墙倒塌,房屋焚毁,到处都是尸体。
她看见凌昊天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她看见青黛蜷缩在墙角,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冷。她看见那些她亲手挑选的守军,那些她并肩作战的兄弟,一个个倒在废墟里。
“是你害了他们。”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柳月转身。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身后,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恶意。
“你非要来葬神山脉,非要追求什么力量,非要当什么城主。”那个“柳月”一步步走近,“结果呢?他们全死了。凌昊天,青黛,夜璃,还有那十二个人——都死了。”
柳月不说话。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那个声音继续说,“你从来都保护不了任何人。你爹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师父死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他们又死了,你还是在哪儿?”
柳月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睁开眼!”那个声音尖利起来,“你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脸!看看他们死得有多惨!”
柳月睁开眼。
那些尸体的脸,一张一张,无比清晰。凌昊天的眼睛还睁着,似乎在质问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们。青黛的脸已经青紫,小小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喊她“姑姑”。
柳月的手在颤抖。
但她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哭?”那个声音急了,“你不是最在乎他们吗?他们死了,你怎么不哭?!”
柳月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不是真的。”
她抬起手,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在。我亲眼看着他们咽气。我师父死的时候,我在。我亲手给他合上的眼睛。”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痛苦,我经历过。那些眼泪,我流过。不需要你再来提醒我。”
她看着那个“自己”。
“至于昊天和青黛——他们活着。我出城的时候,他们还在我面前站着。他们活着,而且会一直活下去。”
金色的光芒暴涨,瞬间吞没了那个恶意满满的“柳月”。
幻象破碎。
柳月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空地上。身边的队员们正一个一个从幻象中挣扎出来,有人满脸泪痕,有人浑身颤抖,有人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但有一个队员,没有醒来。
那是第三天上掉进陷阱的那个队员。此刻他跪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柳月走过去,听见他在说: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杀你……是你逼我的……”
夜璃也走过来,脸色凝重。
“他怎么了?”
柳月蹲下来,看着那个队员的眼睛。
那眼睛里,全是恐惧。
“阿木,”她喊他的名字,“阿木,醒醒。”
阿木没有反应,只是不停地重复那句话。
柳月伸手,按住他的额头。
双核之力探入,她“看”见了阿木的幻象——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阿木还年轻,还在某个小村庄里生活。那晚有盗匪闯进村子,烧杀抢掠。阿木护着家人躲在地窖里,但他的小女儿没忍住哭出声来。盗匪听见了,扒开地窖的门。
阿木冲上去拼命,却被一刀砍倒。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妻子死了,父母死了,小女儿也死了。只有他活着。
那些盗匪的头目,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另一个自己,一个在绝境中选择了放弃的自己。那个自己问他: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阿木,”柳月的声音平稳有力,“那不是你。那是你的心魔。”
阿木没有回应,只是不停地重复那句话。
柳月加大力量,金色的光芒涌入阿木的识海。
“阿木,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你拼过命,你流过血,你活下来不是你的罪。活下来,是为了记住他们。是为了替他们活下去。”
阿木的身体在颤抖。
“替他们……活下去……”他喃喃地重复。
“对。替他们活下去。”柳月的声音像一束光,照进那片黑暗里,“你现在活着,就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你多活一天,他们就多存在一天。”
阿木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他看见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心魔,正在慢慢消散。
“替我活下去……”心魔最后说,语气不再是恶意,而是带着一丝解脱。
阿木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柳月收回手,站起身。
阿木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
“城主……我……”
“不用说了。”柳月转身,“站起来,继续走。”
阿木挣扎着站起来,擦掉眼泪。
队伍继续前进。
但走了不到一刻钟,又有队员陷入幻象。
这次是两个人。
一个看见自己最敬重的师父,亲手把他的家人杀死。一个看见自己最爱的人,在他面前被凌辱至死。
两人同时崩溃。
一个疯狂地攻击周围的空气,嘴里喊着“我杀了你”。一个瘫坐在地上,不停地重复“救救她救救她”。
柳月让队伍停下,让夜璃带人护住周围,自己走向那两个队员。
第一个队员的攻击越来越疯狂,已经分不清敌我。柳月避过他的攻击,一掌劈在他后颈,把他打晕。
第二个队员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柳月叫了好几声,他才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柳月,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救救她……”他说。
柳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她叫什么?”
队员愣了一下:“叫……叫小蝶。”
“小蝶现在在哪儿?”
“在……在……”
队员的眼神开始涣散,又要陷入幻象。柳月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金色的光芒再次涌入。
“看着我!小蝶在哪儿?”
队员被她强行拉回现实,茫然地看着她。
“小蝶……小蝶在……在青云城。在织布坊。她说……说她等我回去……”
柳月点头。
“对。她在等你回去。她等着你回去娶她,等着你回去一起过日子。你死了,她就等不到了。”
队员的眼泪流下来。
“可我刚才看见她……她被人……”
“那是假的。”柳月的声音斩钉截铁,“是葬神山脉的诅咒。它知道你最怕什么,就拿什么来攻击你。你越怕,它越凶。但你怕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队员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真的……是假的?”
“假的。”柳月站起身,“起来,继续走。走完这一趟,回去娶她。”
队员擦干眼泪,站起来。
柳月转身,看向剩下的九个人。
“还有谁觉得自己撑不住的,现在说。我可以让人送你们回去。”
没有人说话。
柳月点点头。
“那就继续走。”
第四天,他们走了一半。
第五天,他们又损失了两个队员——一个在幻象中彻底迷失,陷入昏迷,至今没有醒来。一个在遭遇魔物时为了保护同伴,被拖进了空间裂缝里,尸骨无存。
剩下的人,包括柳月和夜璃,一共九个。
但葬神山脉的深处,还在前方。
第六天夜里,柳月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看着那片扭曲的天空。
夜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城主,想什么呢?”
柳月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们值不值得。”
夜璃愣了一下。
“什么?”
“带他们来这儿,值不值得。”柳月看着远处的黑暗,“十二个人,现在剩下八个。死了一个,疯了一个,昏迷了一个。回去之后,那疯的昏迷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夜璃沉默了。
柳月继续说:“葬神山脉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我们不知道。找到了那东西,能不能拿到,能不能用上,我们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带着他们来送死。”
“城主,”夜璃轻声说,“他们是自愿的。”
“我知道。”柳月说,“但他们的命,终究是我带走的。”
夜璃看着她,忽然问:“城主,你后悔吗?”
柳月想了很久。
“不后悔。”她最终说,“我必须来。因为我身上担着的,不止我自己的命。昊天,青黛,青云城,还有那些把命交给我的人——我要对他们负责。而要对他们负责,我就得有足够的力量。”
她顿了顿。
“但我可以后悔带他们来。可以心疼他们。可以……”
她没说完。
夜璃握住她的手。
“城主,你能心疼他们,他们才愿意把命交给你。”
柳月看着她。
夜璃笑了:“因为你知道我们不只是你的刀,还是活生生的人。你会心疼,会犹豫,会替我们想值不值得。这样的人,我们才愿意跟着。”
柳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夜璃心里一暖。
“睡吧,”柳月说,“明天还有路要走。”
第七天,他们遇见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团巨大的黑色雾气,悬浮在一片扭曲的山谷上空。雾气里有无数的脸在挣扎,在惨叫,在哭泣——那是无数年来,死在这片山脉里的生灵留下的怨念。
魔神怨念。
柳月站在谷口,看着那团雾气。
雾气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夜璃,”她说,“让大家准备好。”
夜璃咽了口唾沫。
“城主,我们要进去?”
柳月点头。
“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
她深吸一口气,双核之力在体内运转到极致,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绽放。
“跟紧我。”
她第一个走进那片雾气。
身后,八个人紧紧跟上。
雾气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山谷里,只剩下那些怨念的惨叫和哭泣,久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