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夜初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是怎么……”
他想问“是怎么撑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项暮情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挣扎,依旧望着那株老槐树,声音轻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遇到了帝君,无曦的父亲。他赐予了我新的名字,让我拜入幻星宗,这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新的开始呢?”
夜初宁怔怔地听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帝君……无曦的父亲……这些名字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中拼凑,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只知道,在师尊最绝望的时候,有人伸出了手。
“所以……”夜初宁的声音有些颤抖,“您就成为了项暮情?”
“嗯。”项暮情轻轻应了一声,“鹿瑾瑜死了,死在那场劫难里。活下来的,是项暮情。”
他说得那样平淡,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夜初宁听出来了,那平淡之下,压着的是怎样刻骨的疼痛。
失去一切——修为、血脉、灵根、灵体,还有那个与他结契的人。
那不是死亡,却比死亡更可怕。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他还活着,活着承受这一切,活着看着自己变得一无所有,活着看着那个曾经站在云端的人,坠入尘埃。
“师尊……”夜初宁的声音哽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项暮情却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蕴藏星河的眼眸中,此刻没有浩瀚,没有深邃,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再后来,我竟然觉醒了光灵根,并与幻翼签订了契约。从此我的过去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光……”夜初宁喃喃道。
“很奇怪吧。”项暮情的语气有些无奈,“我也没想到,会是光。”
“……”
夜初宁的目光有些闪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他总觉得,师尊能觉醒光灵根……多半和他有关。
之前幻境里,鹿万殊说鹿瑾瑜是天生的混沌之体,生来便有灵根和灵体。
能够容纳任何属性的灵力,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但是他的灵根和灵体就像是盛满清水的池塘,会变成什么全靠外界因素。
一开始之所以是元凤血脉和火灵根,是因为鹿万殊将至宝——‘凤血精魄’融入了还是婴儿的鹿瑾瑜体内。
从此,鹿瑾瑜就正式成了鹿家子嗣。
因此夜初宁猜测,鹿瑾瑜涅盘重生后,凤血精魄的力量陷入了枯竭或者冷却中。
而他曾穿越时空时获得的光辉烛龙的龙骨则是占据了上风,也因此导致变成项暮情的鹿瑾瑜,重新觉醒了光灵根。
“……”
突然发现怎么一切都像是注定好的呢?
山谷里的雾气渐渐散了。
夜初宁坐在竹屋前的木阶上,听完了那段尘封两百多年的往事。
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项暮情却依旧平静,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早已被岁月磨成了透明的沙。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夜初宁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项暮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枝叶,望着透过枝叶洒落的细碎天光。
许久,他才开口:“打算?”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就在这里住着,种种药,看看山,偶尔晒晒太阳。”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夜初宁,那双蕴藏星河的眼眸中,倒映出少年通红的眼眶。
“怎么,觉得这样太普通了?”
夜初宁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他只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那个千百年来第一天骄,那个让整个修行界仰望的传奇,那个以一己之力镇压一个时代的存在——
就应该站在云端,接受众生的朝拜。
就应该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就应该……
应该什么呢?
夜初宁忽然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想象中的“应该”,不过是他自己的期待。
而师尊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初宁,你有好好瞧过这人间吗?”
夜初宁愣了一下,不明白师尊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瞧过……吧?”他的回答带着不确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都瞧过。”
项暮情轻轻摇头:“那是路过,不是‘瞧’。”
他抬起手,指向山谷深处。
雾气已散,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将整片山谷染成温暖的浅金色。
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那些药圃里的草药舒展着嫩绿的叶片,叶片上还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有鸟雀在枝头啁啾,声音清脆婉转。
有蝴蝶从草丛间飞过,翅膀上沾着花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这个。”项暮情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阳光、溪水、草木、鸟雀、蝴蝶。”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每数一个,目光便在那事物上停留一瞬,“还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雨后泥土的气息,入夜后漫天的星辰——”
他顿了顿,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些,你都好好瞧过吗?”
夜初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瞧过吗?
他每日奔波于修炼、任务、生死搏杀之间,哪有闲暇去看这些?
那些在旁人眼中“无用”的东西,那些不会增加修为、不会提升境界、不会让他在战斗中多一分胜算的东西——
他何曾真正留意过?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项暮情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山谷。
“从前,我也没瞧过。”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鹿瑾瑜那个名字,压得太重了。重到我没有时间停下来,去看一眼路边的花,去听一声林间的鸟鸣。”
“我以为,等我站到最高处,等我完成那些该完成的事,等我让所有人都满意了——到那时,我会有时间的。”
“可等我真正停下来,才发现……”
他没有说完。
可夜初宁听懂了。
等他真正停下来,才发现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些年,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时光,那些本该被他好好瞧过的人间风景——
全都被“鹿瑾瑜”这个名字,吞噬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