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般演进,封神榜上原本该重创截教,结果反倒是阐教伤得最深——怕是要血溅三十三天了。”
玄都眉心微蹙:“那……元始师尊为何至今缄默?”
“徒儿,圣人心思,岂是凡念可测?”
“弟子知错!”玄都垂首敛袖,再拜如仪。
——元始圣人的心思,连他自己这个大弟子都参不透,旁人又怎敢妄断?
末了,太清道君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
“天庭若与人族越走越近,而截教长老又与江玄交厚,我阐教焉能坐视不理?”
“倘若天庭与人族翻脸,我阐教自当顺势点火、推浪助势……”
“这一场风波,怕是要把西方两位佛祖也卷进来。”
他端坐如松,静看诸圣博弈,仿佛只是局外一株青松,听风过耳。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一声,目光落回面前赤焰翻腾的炼器鼎上,唇齿间低低吐出三字:
“战……战……战……”
六界之地
丰都城中,姜辰正携后土缓步穿行。
眼前肃立着数名气息厚重的大巫师,另有从首阳峰星夜兼程赶来的姜尚。
“主人!天庭天蓬元帅亲率神将登门,要接走瑶姬公主,被我当场轰了出去!如今已结下死仇,弟子不敢隐瞒,特来请罪!”姜尚双膝重重叩地,额角抵着青砖,声音恳切至极。
稍顿,他又急声道:“那厮必不甘休,怕是转头就要卷土重来——弟子不知如何应对,更怕牵连天庭与幽冥,这才连夜赶来求教!”
姜辰颔首,神色温煦:“此事与你无关,无需请罪。”
“师父!”姜尚心头一松,却又生出新疑,“弟子斗胆问一句——”
“讲。”
“弟子一直以为,《封神榜》乃师父心血所铸,也曾反复参悟,想从中寻一条契合三千大世界本源的修行路径。可三次闭关,皆如雾里观花,毫无所得……是不是弟子资质愚钝,不堪承教?”这话憋在心里已久,此时终于脱口而出。
姜辰朗声一笑:“傻孩子,修行哪有千篇一律的路?你短短数十载便踏破他人万年难及之境,这份根骨与灵性,还用得着自疑?”
“只是啊——大道三千,各有一径。有的法门孤峰独峙,不假外求,凡人若能勘破其中一道,便可白日飞升。”
他只点到此处,便不再多言。
有些事,本就无法言明。
《封神榜》为何独树一帜?那是人类文明尚未凿开的一道混沌之隙——说破了,反倒成障。
“姜尚,你师父写的这本奇书,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参不透,你又何必苛责自己?”
她的语调里听不出一丝惋惜,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波澜不惊。
“既然如此……弟子也就踏实了,我还以为是修为暴涨太快,引来了什么隐疾。”姜尚压低声音说道。
众人听了,纷纷莞尔。
姜尚的本事,大伙儿都亲眼见过——从初踏大罗门槛,到如今稳坐大罗天尊之位,一身道行已悄然逼近准圣门槛。
“等你跨入准圣境,首阳山这桩因果便算彻底了结,你也能抽身离去。其余杂念,不必再起。”姜辰面色肃然,眼下只余这一个徒弟,容不得半点松懈。
“至于瑶姬的事,你无需挂怀。天庭若真派人来,随他们来便是。各大圣教那些顶尖传人,也早按捺不住,自有更多人跳出来搅局。”
“其他人?”
能被圣人亲点下界者,至少也是大罗金仙一级的人物。
“还有谁?”
他并不知情,可看姜辰神色坦荡、气定神闲,便知此事远没到令人忧惧的地步。
“那……弟子先告退了。师父可有要我顺路送往大荒的物件或口信?”
姜辰摆摆手,语气清淡:“无事。”
话音未落,姜尚已自六道轮回中缓步而出。
“大哥,你真把瑶姬长公主拘在首阳山了?”后土穿着素净裙衫,身形纤秀,抬眼望向姜辰,眸光清亮。
“嗯。”姜辰点头,神情坦荡,毫赤裸裸。
玄冥侧目一扫,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听见一句寻常问话。
可她心底的焦灼,实则比后土更甚。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这事透着古怪。
若天庭当真有意促成瑶姬与姜辰联姻,三界之内谁敢多嘴?
昔年妖帝尚纳数位帝妃,何况今朝人皇?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担心——怕姜辰误信流言,一旦应承下来,神职与天命便会双双受缚。
那业火一旦缠身,便是圣人出手,也难扑灭。
姜辰似洞悉二人思虑,忽而开口:“你们可还记得,当年我为何默许赵公明入阴司?”
后土略一沉吟,道:“自然记得。大哥还亲手将那册子交予他参悟。起初我以为只是助他偿债,如今看来,远不止于此。”
“圣人之间的恩怨,哪是几页经文就能勾销的?”姜辰轻笑,目光却温润地落在身旁夫人身上,“放赵公明入冥界,本就是一着暗棋——他欲将毕生所悟的秘典传予三仙岛三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成全。”
“赵公明与阐教不死不休,可如今身为地府阴差,岂能再沾染天道圣人因果?不如让三霄替他讨个公道。”
“可自上次诛杀赵公明之后,阐教便再未露面,连陆压也悄然隐退。”
“阐教与哪吒之间那笔旧账,我本不想碰。可若不动一动,他们怎肯出山?”
“而我,就是逼他们现身的饵。”
“倘若不信,他们怎会轻易离了昆仑?再者,元始天尊坐镇玉虚,总该嗅出几分端倪。”
“玄冥妹妹,别说元始,便是鸿钧老祖亲自推演,也掐不断大哥这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姜辰已朗声开口:“再不现身,我徒儿与三霄,可就要登门拜会了。”
“所以,你催姜尚速破准圣,就是为了与阐教正面一战?”
她又补了一句:“可元始圣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自然会有旁人与我们心思相通——譬如西方那两位,绝不会袖手旁观,任由这场劫数拖垮阐教与截教。”姜辰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看穿结局。
这份笃定,并非凭空而来。
若非摸透西方二圣脾性,他怎敢布此险局?
“这几日,我暂留阴司。若我仍在首阳山,他们怕是连呼吸都要憋着。”姜辰淡声道。
“真的?”后土又惊又喜,一双明眸霎时亮了起来。
“嘁……”玄冥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转身便埋头忙活去了。
……
“首阳山到了。”天蓬元帅率众仙自天外御风而至,祥云缭绕,瑞气升腾,稳稳悬停于人族首阳山上空。
他们全都是刚飞升不久的仙家,虽无显赫资历,法力也尚浅,但加起来却占了天庭修士总数的一半以上,眼下竟被尽数请动。
据他所言,这些人全是瑶姬长宫主的至亲血脉。
单凭这一点,便足以窥见今日天宫的窘迫——与华国相较,真如萤火比皓月,寒鸦对金乌。
此时……首阳山轮廓清晰可见,可若仰头望去,那株巨树却已隐没于云霄之外。
它巍然矗立,根扎混沌,冠盖撕裂苍穹,枝干横贯八荒,是洪荒初开时便已扎根的擎天神木。
“天蓬将军……这人族首阳山,可是人王姜辰的道场,我等岂会不识?”天蓬座下众弟子神色轻松,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天蓬先前说过,此番人族首阳山与天庭并无旧怨,众人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毕竟在这片蛮荒大地上,谁人不知——人族身后站着一位人皇?
而那人皇姜辰,不仅曾正面硬撼圣人威压,连执掌幽冥的后土娘娘,亦是他明媒正娶的道侣。
这般底蕴,纵是鸿钧老祖亲手缔造的玄门正统,怕也难与人族加地府的联手之势匹敌。
实乃当世第一等不可撼动的存在。
他们实在想不通:天庭除了搬出鸿钧老祖这张底牌,还有什么手段能镇得住地府?
“说来奇怪,这位人族人皇,近些日子倒沉寂许多,不像从前那般搅动上古风云了。”
一名年轻仙官随口嘀咕。
“住口!若他真袖手旁观,怎会把瑶姬长宫主囚在首阳山上?这事不对劲啊——不是都说他早已不在山中么?长宫主既已失位,他这般行事,究竟是何用意?”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越想越迷糊。
唯有从玄都洞传回密讯的几人,才隐约猜到了几分端倪。
此刻,他抬眼望向天幕之上的首阳山脉。
姜尚——当年一气打了他八记耳光的那位,如今正盘坐于悟道仙树之巅。
他眉梢微颤,却终究按捺未动,只因心中清楚:此事极可能出自玄都的暗中指引,不敢轻下断语。
“诸位听清了,此行务必守礼!凡有举止,皆须起身肃立,依大典仪轨行事!”
“得令!”陈小北应声点头。他身后那些修士早有默契,自然不会违逆天蓬号令。
“好!尔等暂留此处,老夫这就返程玉虚宫一趟!”话音未落,天蓬已转身离去。
如此浩荡阵势,若不叫阐教亲眼瞧瞧,岂非白费一番功夫?
身为太清嫡脉,他巴不得其余圣教日渐势微。
一石二鸟——既讨了昊天玉帝欢心,又博得太清老祖青眼,何乐而不为?
言罢,他化作一道银虹,破空疾掠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