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三月十五,辰时,原田府后院。
陈旺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虚掩的院门时,脚步顿住了。
樱花树下,绫子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无垢和服,是他们成亲那年她亲手做的,衣襟上绣着细细的樱花纹。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边,随着晨风轻轻飘动。
她望着那株樱花树,不知在想什么。
花瓣正一片片飘落,落在她的发上,肩上,衣袖上。她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株树,一株落尽花瓣后只剩枝丫的树。
陈旺站在门口,不敢向前。
忠兵卫跟在他身后,也停住了脚步。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那些无声飘落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绫子终于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陈旺看见她的眼睛,红肿未消,泪痕犹在,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痛苦,疲惫,不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绫子也看着他。
她看见他满脸的泪痕未干,看见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桐木盒子,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向前,不敢说话。
她想起昨夜他跪在面前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时眼中的痛苦,想起他离开时那个不敢回头的背影。
她想起小太郎早上醒来问“父亲去哪了”时那懵懂的眼神,想起自己抱着儿子说“走了”时心如刀绞的感觉。
她想起父亲。
然后她看见忠兵卫从陈旺身后走出来,老泪纵横地跪下:“小姐……老爷他……老爷他给小姐留了信。”
绫子浑身一震。
陈旺终于迈步向前。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那个桐木盒子,递给她。
“绫子,”他声音沙哑,“这是父亲……留给你的。”
绫子接过盒子,手在发抖。她看着盒盖上那个熟悉的纹章——原田家的家纹,她从小看到大,看了二十余年。
她轻轻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封信,信上压着一块玉佩。她拿起那块玉佩,握在手心,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展开信。
信是用汉字写的,父亲的笔迹,苍劲有力。
“绫子吾儿:”
看到这四个字,绫子的眼泪就涌出来了。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父亲说早就知道陈旺的身份,她愣住了;看到父亲说不忍她伤心才装作不知,她捂住嘴;看到父亲说他的死是自己的选择,不要怪任何人,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在膝间,无声地痛哭。
陈旺站在她身边,想伸手,又不敢。
忠兵卫跪在一旁,老泪纵横,嘴里喃喃地念着佛经。
樱花还在飘落。落在绫子的背上,落在陈旺的脚边,落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
过了很久很久,绫子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她看着陈旺,第一次,目光里没有了恨。
“你……”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早就知道?”
陈旺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忠叔把信给我。”
绫子又看向忠兵卫。忠兵卫跪着点头,哽咽道:“小姐,老爷……老爷早就知道姑爷的身份。但他不让说。他说……他说只想让小姐多快活几年。”
绫子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这些年,父亲对陈旺的态度,信任,重用,甚至把女儿嫁给他。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陈旺有能力,得父亲赏识。原来不是。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假装不知道。只为了让她多快活几年。
“父亲……”她喃喃。
陈旺蹲下身,看着她,轻声道:“绫子,原田大人信上说的,你都看见了。他的死……不是我杀的,但他确实是因为我的情报才……”
“我知道。”绫子打断他,睁开眼,看着他,“信上说了。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让人留他性命,是真的吗?”
陈旺点头,眼眶发红:“真的。我给上面传的消息,说原田大人是条汉子,若能生擒,尽量留活口。可是战场上,他……他自己冲向了神机铳阵。”
绫子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宁死不降。”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看着那些父亲留下的字迹,眼泪又一滴滴落下来。
“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她喃喃,“连我以后怎么过,他都替我想好了……”
陈旺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她身边,陪着她。
樱花还在飘落。
又过了很久,绫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她眼中有泪,但目光不再冰冷。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旺看着她,等着。
绫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你为什么要回来?”
陈旺愣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因为小太郎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绫子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却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带着泪。
“他还那么小……”她喃喃,“他什么都不懂。”
“他懂。”陈旺轻声道,“他让我早点回来。”
绫子低下头,又沉默了很久。
陈旺蹲在她身边,没有动。
忠兵卫跪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人,老泪纵横,却什么都没说。
终于,绫子抬起头,看着他。
“陈旺。”她忽然叫了他的真名。
陈旺浑身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绫子看着他,轻声道:“你以后……还是高桥义忠。至少在太宰府,在认识你的人面前,你还是高桥义忠。”
陈旺愣住了。
绫子继续道:“父亲在信上说,让我不要怪你。他说你不是杀父仇人,他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还说……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陈旺眼眶发红,点了点头:“是真的。”
绫子看着他,看着这个骗了她七年的人,看着这个她恨了一夜的人,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的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上最后那句话:“无论你选择留在这里,还是跟他走,还是独自一人——都要好好活着。”
她想起小太郎早上醒来时懵懂的眼神,想起他问“父亲去哪了”时那小小的声音。
她想起这些年来,陈旺对她的点点滴滴——那些不是假的。那不是任务,不是伪装,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轻声道:
“父亲死了。忠叔老了。小太郎还小。”她顿了顿,“我只有你了。”
陈旺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绫子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很凉,触到他脸上时,微微发抖。
“别哭了。”她轻声道,声音哽咽,“小太郎看见,会笑话你的。”
陈旺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握得紧紧的。
樱花还在飘落。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落在她淡青色的和服上,落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远处,小太郎的声音忽然响起:
“母亲!父亲!”
两人转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跑出来,后面跟着惊慌的老嬷嬷。小太郎光着脚,穿着睡觉时的白色小衣,一路跑过来,扑进陈旺怀里。
“父亲!你回来了!”他仰着头,满脸高兴,“母亲又哭了,你快哄她!”
陈旺一把抱起他,紧紧抱住。
小太郎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乖乖地拍着他的背:“父亲不哭,父亲不哭……”
绫子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揽住陈旺的胳膊,把小太郎圈在中间。
三个人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雨。
忠兵卫跪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却笑得合不拢嘴。
“好……”他喃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