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不说话了。工作台上散落着铜壳、纸壳、图纸、炭笔,还有一把拆开了的神机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把拆开的枪上,枪管里刻着的膛线在光线下闪着暗暗的纹路。
“殿下,陈博士。”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抬头,看见林灵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茶。这位火药博士四十余岁,脸上永远带着一股硫磺味。他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些裂了底的铜壳,笑了。
“还在琢磨那个底火?”
赵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林博士,您有办法吗?”
林灵素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颗铜壳,看了看那道裂缝,又放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色的粉末。
“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柽凑过去,用指尖捏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醋和硫磺混在一起。
“霹雳汞?”他问。
林灵素点头:“对。霹雳汞。下官试了两个月,总算弄出来了。这东西,比火药敏感得多,一碰就炸。用在底火上,一点就着,哪还用得着那么多火药。”
赵柽眼睛亮了:“那就不用把底火装在火药里面了?”
林灵素笑了:“殿下聪明。下官想的是,把霹雳汞涂在一个小铜盂里,嵌在弹壳底部。击针打铜盂,霹雳汞炸,火苗从一个小孔钻进火药里,点着发射药。这样,弹壳底部就不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弹壳,递给赵柽。这颗弹壳和之前的不一样,底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凸起中间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凸起里面嵌着一颗小小的铜盂,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赵柽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他拿起一颗没改过的铜壳,对比了一下,忽然笑了:“林博士,您这是把底火和发射药分开了?”
林灵素点头:“对。底火在铜盂里,发射药在壳子里。中间只有一个小孔连通。击针打铜盂,霹雳汞炸,火焰从小孔喷进去,点着发射药。弹壳底部只受一点点压力,不会裂。”
陈规在旁边听呆了。他拿起那颗弹壳,对着光看那个小孔,又看了看那颗铜盂,抬起头看着林灵素:“林博士,您这个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灵素摸了摸胡子,笑道:“说穿了也不稀奇。下官以前炼丹时,常用隔火之法,炉膛里烧炭,药罐搁在上面,中间只留一层薄瓦片,瓦片上开个小孔。火不直接烧药,热力却从小孔透过去,药慢慢受热,既稳当又不会炸。我忽然就想:这火药发射,何不也这般?底火在外,发射药在内,中间留个小孔,让火焰喷过去点着,不就能把力气使在正地方了?后来试了,总算是弄成了。”
陈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妙啊!这隔火传热的道理,天天见,偏没人往这上头想。”
赵柽却一下子从工作台上跳下来,拉着林灵素的袖子:“林博士,试过了吗?能打响吗?”
林灵素点头:“试过了。打了二十发,底火全响,弹壳没裂。就是那个铜盂太小,做起来费劲。一个熟练工匠,一天做不了几个。”
赵柽想了想:“能不能用机器做?”
林灵素看向陈规。陈规摇头:“格物院那几台冲压砧(冲压机),冲大件还行,冲这么小的铜盂,精度不够。”
赵柽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画了一个圆形的模具,上面有一个凸起的柱子,柱子中间有一个小孔。他画完了,站起来,指着那个图说:“陈博士,能不能做这样一个模具?把铜片放进去,一压,铜盂就出来了。孔也一起压好,不用再钻。”
陈规蹲下来看那张图,看了很久,站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殿下,”他说,“您这个,是冲压模?”
“对。一压一个,又快又准。”
陈规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下官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