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码头上更加热闹了。
那数十艘商船陆续靠岸,从船上走下来的,是一群让泉州百姓大开眼界的人。
首先下船的是几个穿着白色长袍、头戴缠头的大食商人。他们一下船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码头上,数千名脚夫扛着货物穿梭如织,数十座仓库沿河排列,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茶楼,更远处,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真主在上……”为首的大食商人哈利·本·阿卜杜拉摘下缠头,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这是……这是港口?这比巴格达的码头大十倍!不,二十倍!”
他的同伴——一个年轻的大食商人,指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巨大的七桅战舰,结结巴巴地说:“哈利大叔,您看……那些船!比咱们的船大三倍!那是……那是大宋的战船?”
哈利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他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见过拂菻的巨舰,见过穆拉比特的桨帆船,见过印度的商船,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船——高大如山,船身包着铁皮,侧舷密密麻麻全是炮窗。
“我算是知道,”哈利喃喃道,“为什么陈大人说起他的国家时,眼睛里总带着那种光了。”
另一艘船上,走下来几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穆拉比特商人。他们穿着色彩斑斓的长袍,身上挂着金饰,一下船就被一群围着看热闹的百姓吓得往后退。
“别怕别怕!”一个通译跑过来,用结结巴巴的阿拉伯语说,“他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大宋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穆拉比特商人的首领——一个叫维素福的中年人——勉强挤出笑容,对通译说:“你们……你们的城市,比传说中还要大。我们在穆拉比特听说东方有个大宋,以为只是商人们吹牛……今天才知道,是我们见识短了。”
他指着远处那些五桅战舰,问:“那些船,是你们大宋的?”
通译点头:“是。那是伏波行营的战船,专门保护海上商路的。”
维素福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同伴说:“归告埃米尔:大宋之强,非穆拉比特可敌。当结好通商,勿生他念。”
从南美洲北部奇布查部落来的人,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没有商人,只有几个穿着羽毛披风、脸上涂着彩绘的酋长和祭司。他们是陈襄在横渡大洋后,在一片陌生大陆上遇到的部落。陈襄用琉璃珠和钢刀换取了他们的友谊,并说服他们派出使者,随他来看看“东方的天国”。
为首的是一个叫塔奇拉的年轻酋长,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饰。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城市,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塔奇拉酋长,”通译用刚学会的奇布查语说,“这就是大宋。陈大人的家乡。”
塔奇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们部落……连这个码头的一角都建不起来。”
他身后的祭司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老泪纵横:“神灵之地……这是神灵之地……”
从麻逸来的汤都王国商人则要淡定一些。他们常年在南洋贸易,见过大宋的商船,但来到大宋本土还是第一次。
“天呐……”汤都商人的首领,一个叫拉坎·巴加的男人,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眼睛都直了,“这……这比我们整个王国的财富还多……”
他的同伴指着远处那些五桅战舰,问:“那些船,卖吗?”
通译笑着摇头:“不卖。那是大宋水师的战船,不对外出售。”
拉坎·巴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要是我们有几艘这样的船,三佛齐人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最后一艘船靠岸时,走下来几个穿着深色长袍、头戴尖顶软帽的人。他们的面孔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皮肤比大食人更白,头发有的是褐色,有的是暗金色,眼窝深陷,鼻梁高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名叫尼科洛·达·莫拉的男子,身材瘦削,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上戴着三枚金戒指。他在君士坦丁堡、亚历山大港、的黎波里都做过大生意,自认见过世上最繁华的港口。
可当他站在泉州码头上,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栈桥、数不清的仓库、比威尼斯圣马可广场还大的人流时,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圣马可在上……”他身边的年轻助手马泰奥喃喃道,“这……这比亚历山大港大十倍。”
尼科洛没说话。他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条石——平整,整齐,每一块都一样大。他站起身,又看向远处那些七桅战舰,尤其是船侧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他在君士坦丁堡见过希腊火,在东地中海见过投石机,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些船……装的是什么?”他问通译。
“火炮。还有神机铳。”通译指着舰上隐约可见的火枪手,“一炮可糜烂三里,一铳可穿重甲。”
尼科洛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在威尼斯,总督还在为造出两艘大型桨帆船而庆功。和眼前这支舰队比,威尼斯的海军简直像孩子的玩具。
“回去告诉总督,”他对马泰奥说,“威尼斯的路,不在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