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太学,致道堂。
与格物院的热火朝天不同,致道堂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杨时坐在主位,他虽被贬去祭酒之职,然耆儒硕德,海内清望所归,故今日之会,仍以他为首。身后是一排穿着深色儒衫的老儒:晁说之、邵伯温、胡安国、尹焞。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诸位,”杨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郁,“昨日朝会上,陛下对陈襄带回来的那些奇物大加赞赏,当场下旨令格物院全力研究。老夫听说,格物院已经将大半人手抽调去搞什么橡胶、瘴息木、拂菻钢了。”
晁说之冷笑一声:“橡胶?瘴息木?听听这些名字,哪有一点圣贤气象?《周礼》考工记,百工之事,皆圣人所作。可如今那些格物院的人,搞的是什么?把树汁涂在布上防水?把树皮煮水治热病?这跟巫医有什么区别?”
邵伯温摇头叹气:“重术轻道,本末倒置。格物致知,原是《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基。可如今这些人,把格物二字从《大学》里摘出来,单独做成了一门学问。只问其然,不问其所以然;只求实用,不究义理。长此以往,圣人之学何在?”
胡安国沉吟道:“诸公,此事不可不虑。新政十余年,陛下重商、重工、重火器、重海贸,已是离经叛道。如今又纵容格物院搞这些番邦的奇技淫巧,若再不劝阻,只怕……”
尹焞接口:“只怕士风日下,人心不古。届时,谁还读圣贤书?谁还讲仁义道德?都去学那些匠人、商贾,逐利忘义,天下岂不大乱?”
杨时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环视一圈,缓缓道:“诸公所言,皆是正理。但老夫想问一句——诸公可曾去过草原文化街?可曾见过那些番商带来的货物?可曾见过格物院新制的香露、琉璃灯、火柴、肥皂、水泥?”
众人沉默。
杨时继续道:“老夫去过。那些东西,确实便利。老夫也见过格物院的学生,他们不是不读书,而是读的书与咱们不同。他们读《九章算术》《格物粗训》《火器本草》,也读《论语》《孟子》。他们的算学、格物、造器之学,确实能造出利国利民之物。”
晁说之不服:“利国利民?那些东西,不过是奇技淫巧,于人心世道何益?”
杨时反问:“晁公,你家的马车,用的是铁制轴承还是木制轴承?你晚上读书,点的是油灯还是琉璃灯?你冬天取暖,用的是木炭还是蜂窝煤?”
晁说之语塞。
杨时叹道:“诸公,老夫并非为格物院张目。老夫只是觉得,这天下,确实在变。咱们若一味固守旧学,不问世事,只怕会被时代抛在后面。与其排斥,不如……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胡安国皱眉:“龟山先生(杨时号龟山),你这是妥协。”
杨时摇头:“不是妥协,是正视。陛下推行新政十余年,国力日强,府库充盈,百姓安居,四夷宾服。这些,不是靠空谈得来的。格物院那些人,固然有离经叛道之处,但他们的学问,确实能强国富民。咱们若一味反对,只会让陛下觉得咱们迂腐、守旧、不识时务。”
尹焞冷冷道:“那依龟山先生之见,咱们就该坐视圣人之学被这些匠人之学取代?”
杨时沉默良久,缓缓道:“不会被取代。圣人之学,讲的是仁义道德,是立身之本。匠人之学,讲的是器物技艺,是谋生之具。二者本不相悖。只是……这些年,格物院风头太盛,士子们趋之若鹜,确实冷落了经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太学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老夫打算上书陛下,请于太学之外,另设‘经义斋’,专授经学、义理、心性之学。选拔优秀士子,由国家供养,潜心治学。不求闻达,但求传承圣人之道。”
晁说之等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此议可行。”
“龟山先生高见。”
“若能如此,圣人之学不绝矣。”
杨时转身,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闪过一丝坚定。
“那就这样定了。诸公各自起草奏疏,老夫择日面呈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