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停滞,泥沙沉降,潭底只剩那缕蓝光在脉动。我背靠着青铜门,刀拄在淤泥里,右手撑着刀柄,左手压住左肩。热感没停,反而像有东西在皮下爬,顺着血脉往胸口顶。每一次心跳都牵动肋骨旧伤,钝痛从背后一圈圈扩散开来。
张怀礼站在五步外,灰袍贴在身上,右臂仍垂着,不动。他没再说话,也没靠近,只是盯着门看。左眼玉扳指映着微光,一闪一颤,像是在呼应什么。
我知道他在等。
我也在等。
等一口气缓上来,等血不再往脑子里冲,等身体能听使唤。
可这具身子不听命了。寒气从脚底往上爬,湿透的冲锋衣裹着水,压得肩膀往下坠。我咬牙撑住,膝盖不敢弯,一弯就起不来。
他忽然抬手。
不是攻我,是伸向门心。
我猛地侧身,刀尖离地三寸,横扫过去。刀鞘撞上他手腕,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我整条手臂发麻。他没退,反而顺势前倾,左手直接拍向门面。
符文亮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光从纹路缝隙渗出,沿着他的掌缘流了一道,随即熄灭。
我立刻抽刀回防,脚下却一滑。淤泥松软,右腿陷进去半寸,拔不出来。我用力一挣,整个人向前踉跄,刀锋险些脱手。左肩猛地一烫,像是被火燎过,血丝从衣料底下渗出来,在水中散开。
张怀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望门,嘴角动了动。
“它认我。”他说,声音透过水传来,低而稳,“你不该挡在这里。”
我没答。
刀横在胸前,指尖扣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刀拦线。
他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而是冷下来,像在看一个碍事的障碍。
他又迈一步。
我挥刀逼退。
这一刀快,但力道不足。刀锋擦过他灰袍袖口,只划开一道口子,没能伤到皮肉。他借势侧身,左手猛然探出,直取我咽喉。
我偏头躲,颈侧一凉,皮肤被指甲刮破,血丝浮出。我反手格挡,肘部撞上他小臂,两人同时后退半步。他站稳,我却没刹住,脚下一陷,单膝跪进淤泥里。
我立刻撑地起身。
慢了。
他已经逼近,膝撞直冲腹部而来。我勉强拧身,让他撞在腰侧。冲击力让我翻滚出去,后背重重磕在门边上,震得眼前发黑。刀差点脱手,我死死攥住,才没让它掉进泥里。
我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慢慢撑起来。
左肩的血流得更多了,混着水,颜色淡下去,但热度没减。反而因为动作频繁,烧得更厉害,像是血脉里有什么在醒。
我不能让它出来。
现在不行。
我扶着刀站起来,站得不稳,右腿还在抖。
张怀礼没追击。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的状态。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嘴型变化。
“你撑不了多久。”他说,“伤早就积在骨头里,寒潭水一泡,全翻上来了。你现在每动一次,都是在撕自己的筋。”
我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转身又朝门走去。
我冲上去拦。
这一次我用的是冲撞,不是招式。整个人撞在他左肩,把他逼退两步。他踉跄了一下,踩进淤泥,灰袍下摆拖出一道痕迹。
我们再次对峙。
他盯着我,眼神阴沉。
我盯着门。
符文安静,蓝光微弱,像呼吸将尽。
但他不信邪,第三次抬手。
我挥刀。
刀锋破水,直取他手腕。
他不避,反而迎上来,用灰袍裹住左臂,硬接一刀。布料撕裂声响起,刀刃割进皮肉,他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借着近身之势,右手虽废,左手却猛地掐住我脖颈。
力量很大。
我被按在门上,头撞上门体,嗡鸣声钻进耳朵。视线晃了一下,瞳孔不受控地闪出血光,转瞬即逝。
他感觉到我的挣扎,手上加力。
我抬膝撞他腹部,他侧身卸力,掐得更紧。我伸手去抓他眼睛,他偏头躲开,另一只手顺着我手臂往上,想夺刀。
我死握不放。
刀还在手里。
可呼吸越来越难。
肺里像被压住,胀得发疼。眼前开始发灰,边缘模糊。我用力眨了下眼,强迫自己清醒。
他凑近,嘴唇几乎贴上我耳朵。
“放下刀。”他说,“你守不住的。它要开了。”
我没松手。
他冷笑,手上再一紧。
就在这时,左肩猛地一炸。
不是痛,是烫。
一股热流从麒麟纹位置冲出,顺着血管直奔心脏。我浑身一僵,肌肉不受控地绷紧。他察觉异样,本能松了半分力。
我抓住这瞬间,抬肘猛砸他鼻梁。
他闷哼后退,手终于放开。
我跌坐在淤泥里,大口吸气,喉咙火辣辣地疼。脖子上留下五道红痕,正往外渗血。我抬手摸了下,指尖沾红。
他站在两步外,捂着脸,灰袍领口染了血。左眼玉扳指微微发颤,但眼神没变,依旧死死盯着我。
我没动。
刀还在我手里。
他也没动。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中间是沉在泥沙里的巨门,符文忽明忽暗。
我慢慢撑起身子。
这一次,我靠在门边,刀拄地,没再主动上前。
我知道我打不过现在的他。
不是技不如,是身子到了极限。每一次发力,旧伤就裂一分。寒水泡久了,体温在降,反应在慢。刚才那一击能挣脱,靠的是血脉突然躁动,不是实力。
我不能赌下一次还能活。
可我也不能让。
他看出我在退。
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到门前中央,停住。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缓缓伸向门心。
我盯着他手。
没动。
他知道我不敢动了。
他也知道,只要再碰一次,符文就会再亮。
门会再响。
它会再醒来一点。
我咬牙,想站起来。
右腿一软,没能撑住。
我跪在了淤泥里。
不是故意的,是腿不听命。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胜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
“你不是它的主人。”他说,“你只是它的饲料。”
我没抬头。
刀还在手里。
他收回目光,再次伸手。
指尖离门面只剩半寸。
我猛地抬头。
“别碰。”
他顿住。
没回头。
“你拦不住。”他说。
“别碰。”我又说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这才回头,看着我,眼神静得吓人。
“你知道吗?”他说,“三十年前,我父亲死在这门前。他们说他是血脉不纯,祭了门。可我看见了……是他自己走过去的。他把手按在门上,笑着说‘它认得我’。”
我没应。
他低头看门,“现在,轮到我了。”
他伸手。
我扑上去。
不是用刀,是整个人撞过去。
我们一同摔进淤泥里,翻滚半圈,他手偏离门心,拍在泥中。我翻身压住他左臂,刀横在他脖子上。
他没挣扎。
只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
“杀了我。”他说,“割开喉咙,看看会不会流黑血。”
我没动。
刀尖抵着他皮肤,微微下陷。
他闭上眼,“来啊。”
我没下手。
他睁开眼,笑了。
“你不敢。”他说,“因为你心里知道——我不是错的。”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刀还在他脖子上。
可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撑不住了。
左肩的血还在流,体温在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我咬牙,不让意识散。
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废了的胳膊,颤抖着,指向门顶中央那块圆形凹陷。
“血匙位。”他说,“滴血进去,门就睁眼。你有血,我有命。我们一起,把它叫醒。”
我没答。
刀尖微微抬起。
他看着我,眼神没变。
我们谁都没动。
蓝光又闪了一下。
整个潭底被照亮一瞬。
门上的符文微微一震。
像是在回应什么。
我慢慢收回刀。
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
他没动,也没追。
我退到门侧,背靠青铜,刀拄地,站着。
他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慢慢站定。
我们再次分立门前。
谁都没赢。
谁都没退。
水流重新缓慢流动,泥沙轻轻晃动。
门立于黑暗,蓝光如心跳,一下,一下。
我站在门侧,刀拄地,呼吸粗重。
他站在中央,灰袍湿透,右臂垂落,左眼玉扳指微光未熄。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动。
血从脖子上那道浅痕缓缓流下,滴进淤泥里,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