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小路两旁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木,在夜色里只能看见黑糊糊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活物,又像是鬼魅。偶尔有几只蟋蟀在草丛里叫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打着暗号。
王汉彰和张先云跟在范老师的身后,沿着这条小路,来到了教师公寓之中。
登上二楼,范老师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身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说:“请进,地方简陋,别嫌弃。”
王汉彰迈步走了进去。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光。范老师走到墙边的书桌上,拧动台灯的开关。桌上的台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那光摇曳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房间内有些杂乱,一张书桌,一张床,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全部都是书——各种各样的书!中文的,英文的,古籍善本,刚刚出版的小说,书籍堆得满处都是,几乎让人没有地方下脚!
那些书有的竖着插在书架上,有的横着摞在地上,有的摊开在桌上,有的夹着书签。王汉彰粗略看了一眼,看见书名有《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新青年》合订本,也有《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还有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外文书,封面上印着弯弯曲曲的洋文。
墙角的书桌上的那一盏台灯,忽然暗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王汉彰似乎看到墙上有许多影子在晃动,像是一些不安的灵魂。
墙角的书架上还放着几盆植物,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窗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有的是墨水瓶,有的是药瓶,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字迹遒劲有力,不知是谁的手笔。王汉彰盯着那幅字看了几秒,心里琢磨着这句话的分量。
范老师笑了笑,将那两把椅子上的书搬到书桌上,顺手又整理了一下床上的被褥,拍了拍枕头,把它摆正。他一边整理一边笑着说:“来,坐下说话!地方简陋,别见怪。平时就我一个人住,也不讲究,书多了没处放,就到处堆。学生们有时候来借书,翻得乱七八糟,我也懒得收拾。”
王汉彰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硬邦邦的,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椅子的四条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王汉彰四下里打量着这个房间,心想:这就是赤党负责人的住处?甚至连普通的工人家也有所不如!那些在租界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哪个不是住洋楼、坐汽车、穿绸缎?
可这个范老师,堂堂南开大学的教授,赤党的头目,就住在这么个破地方,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敬佩还是不解。
范老师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稳,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不悠闲,那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审视的光芒,像是要把王汉彰看透。
不知道是因为灯泡老化,还是因为电压不稳,桌上的那盏台灯一闪一闪的,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墙上那幅“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在光影里忽隐忽现,那几个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墙上跳动着。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虫鸣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汉彰盯着那幅字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落在范老师脸上。范老师那张脸在闪烁的灯光下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刺眼,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
只见范老师笑了笑,开口说:“刚才教室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对了,小王同学,根据你提供的消息,我们调查了北洋大学那个自称姓傅的老师,那个人确实是日本特务!他受日本租界警察署特高课的指派,潜入北洋大学,唆使学生发起游行示威,以便给日本人制造侵占华北的借口!不过这个人因为奸情败露被人杀了!哼!真是便宜他了!”
范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王汉彰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种快意,一种满足,一种“该死的人终于死了”的快感。
那种眼神王汉彰见过,那是复仇之后的畅快,是阴谋得逞后的得意。尽管范老师掩饰得很好,但那东西还是从眼睛里漏了出来,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即逝。
王汉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着问道:“那个人,真的是因为奸情败露被人杀的吗?还是说,杀他的另有其人?”
这话问得直接,几乎是挑明了——我知道是你们干的,别装了。王汉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范老师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想看看这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面对这样的质问会是什么反应。
范老师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王汉彰看见了。他看见范老师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但很快,范老师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哈哈……小王同学,咱们不谈这个!你今天找我来,应该不会只是问这件事那么简单吧?”
范老师这是把皮球又踢了回来,不接王汉彰的招。他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下面分明藏着什么——是警惕,是回避,是一种“你别想从我这里套话”的防备。
王汉彰微微一笑,那笑容也很自然,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他开口说:“范老师不会怀疑我也是日本特务吧?哈哈,如果我是日本特务,我会把北洋大学的这件事告诉你吗?再说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怎么着也能算得上朋友吧?范老师,你说呢?”
他故意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范老师的眼睛,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范老师听了,郑重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他说:“没错!我们是朋友!”
他的声音很诚恳,但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审视,那种琢磨。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为我们提供的帮助,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没等他把话说完,王汉彰直接开口打断了他:“既然是朋友,如果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范老师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这话来得突然,直接,没有任何铺垫。王汉彰说完这话,就盯着范老师的脸,等着看他怎么接招。
范老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汉彰会这么直接。他稍稍地思考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下——先是惊讶,然后是为难,接着是思考,最后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那几秒钟里,他的眼神一直在变,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掂量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小王同学,咱们确实是朋友!只要你说的事情不牵扯到组织秘密,是有益于国家,有益于民族的事情,我会竭尽全力的帮你!”
范老师的这句话一说出口,王汉彰的眉毛不自觉的皱了一下!不牵扯组织秘密,有益于国家,有益于民族?这到底是嘛意思?是不是又跟茂川秀和那个老逼尅的一样,拿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自己?
他心里一阵冷笑,但脸上一点儿没露出来。他看着范老师,那张文质彬彬的脸,那副圆框眼镜后面闪烁的眼睛,还有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容的嘴。那张嘴说出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可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心思?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古生物研究所里,这个人被他用枪指着额头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脸上可没有这种温和的笑容,那时候他脸上只有警惕和紧张,额头上全是汗,眼镜片上都是雾气。那时候的他,才是真实的他吧?
现在的他,又恢复了那种教书先生的样子,温和,儒雅,说话慢条斯理。但王汉彰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这个人,杀人不眨眼。那个傅老师,就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报纸上说是奸情败露,可谁信呢?
他忽然有些后悔来找他。跟这种人打交道,一个不小心,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兴业公司猪鬃被劫的事儿反正也瞒不住,早晚会传遍天津卫。虽然还不知道范老师这几句话是嘛意思,但来都来了,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再说吧!
王汉彰斟酌了一下,开口说:“范老师,我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要说有没有益于国家,有益于民族,我觉得是有的。”
范老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王汉彰自嘲的笑了笑,继续说:“我的洋行从河北收了一批猪鬃,一百担上等的黑猪鬃,雇了十几个人,两辆马车,从保定府运回天津。可路过安平县的时候,被县保安队的人给抢了!保安队的人还杀了我七个弟兄,尸首被他们挂在安平县的城门楼上示众!”
他说到这儿,声音里带出了一丝愤慨。那愤慨是真的,不用装。想起安连奎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想起他眼里的泪,想起他说“七个兄弟死在安平县,尸首被人挂在城门楼上”时的颤抖,王汉彰的心又揪紧了。
范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他问:“安平县的保安队?袁文会?”
“对,就是他!”王汉彰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那是恨意,是愤怒,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继续说:“这个逼尅的,当年在天津卫南市混,是我的死对头。后来被我赶出天津卫,躲到了安平县。没想到他投靠了日本人,当上了保安队长,手底下百十号人,有日本教官,有枪有炮,成了土皇上!”
他顿了顿,盯着范老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范老师,我听说赤党在保定府一带势力很大,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帮我除掉袁文会!”
这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王汉彰说完这话,就死死盯着范老师的脸,等着看他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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