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飘在前面,像一小块没烧完的炭。我往前走,地面开始发烫,鞋底踩在硬地上,发出咔咔的响声。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闻着有点冲。左耳的小环贴着皮肤,凉凉的,不太舒服。
走了没多久,路变宽了。头顶的岩壁往下滴着红色的液体,一滴滴落进远处的池子,发出“嗤”的声音,冒起白烟。前面不再是窄缝,而是一个圆屋子。地上是灰黑色的硬壳,中间有一圈淡蓝色的光圈,浮在地面上,像画上去的一道线。
光圈中间站着一个人。
我停下。
他也停下。
我抬手摸耳朵,他跟着做。
我低头看脚,他也低头。
我皱眉,他也皱眉。
不是影子。影子不会在光里这么清楚。
“你是谁?”我问,声音压得很低。
他抬头看着我:“这话该我问你。你闯进来,装成我的样子,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和我一样,连说话时脖子上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我没动。药囊还在腰上,里面有三颗药丸、两张符、一块石头,都在。还有一张爆破符藏在袖子里,用蜡封着边,没被动过。
“你不该来这。”他说,往前迈半步,“这里不是你能碰的地方。”
我也往前走一步:“那你呢?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
他冷笑:“我能证明,你不能。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上面传来一声笑。
我猛地抬头。
血手丹王坐在高处的一块石头上,披着黑袍,手指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看热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好戏开场了。”他说,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熔岩的声音,“两个陈玄,一个真,一个假。今天这里,只能活一个出去。”
我没看他。眼角余光扫向对面的人——他也一样,眼睛一直盯着我。
血手丹王没动手。他在等我们打起来。
我慢慢后退半步,右脚踩上一块高一点的石头,重心放低。对面的人也后退,动作完全一样。
我不信他是假的。
但我更不信我是假的。
如果我们都觉得自己是真的,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能分出真假。
我突然甩手,把袖子里的符丢了出去!
是爆破符!
火光炸开,整个洞被照亮。热浪扑面而来,我眯着眼看对面。
就在符飞出去的瞬间,他也甩出了一张符。
方向、角度、速度,全都一样。
两团火焰在空中撞在一起,爆炸的冲击让脚下石头都晃了。
我心里一沉。
这张符是我自己做的。材料是三年前从废墟里找到的一种草根,炼了七次才成,最后用钟里的温度定型。没人见过,也没人知道做法。
他怎么会有?
除非……他知道我要用这张符。
或者,他就是我。
“你还有什么招?”他问,语气平静,“再试一次?”
我没回答。左手悄悄摸了摸左耳的小环。体内的钟轻轻震动,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血手丹王还在笑。
我闭了一下眼,把心神沉进钟里。
“出来。”我在心里说。
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护体。”
钟震了一下,一道虚影从身体里升起,顺着经脉往上走。那是世界树的根,细细的,泛着青光。它从我指尖探出一点,忽然转向,猛地射向对面那人!
目标是他右脚踝!
他反应很快,立刻跳开,但还是慢了一点——根缠住了他的鞋底。
就在接触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一直走在灰黑色的地面上,表面粗糙,沾的是干灰。可他的鞋底……粘着一层红粉,细密油亮,像是刚从高温里捞出来的。
我没见过这种粉末。
根系猛地收紧,像是闻到脏东西的狗,本能地排斥。那红粉碰到青光,竟然冒烟,发出轻微的“嘶”声。
他脸色变了。
“你做了什么?”他吼着,用力挣脱,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我盯着他脚底:“你从哪来的?不是一路走过来的吧?你是被人放进来的,对不对?从别的路,带着这种红粉进来的。”
他不说话。
“我进来的时候,地上是灰的。”我往前走,“你站的位置,在光圈正中间。可你鞋底的粉太新了,还没干透。你不是一直在这儿等我,你是刚到。”
他咬牙:“胡说。”
“那你敢脱鞋吗?”我问。
他不动。
“不敢?”我冷笑,“因为你清楚,一旦脱了,大家就知道你不是我。你可能是假的,是复制的,或者是血手丹王用我的皮做成的。”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就是这一瞬。
我抓住机会,右手一翻,第二张爆破符已经在手里。这次我没扔,而是直接拍向地面!
轰!
火浪贴地炸开,借着冲击力,我冲向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燃起一团阴火,直扑他胸口。
他仓促抬手挡,却被烧得皮肉焦黑。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一脚踩进了蓝光环里。
光一闪。
他突然僵住。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像是在问自己。
我没追,反而退了一步,盯着他的脚。
蓝光落在他鞋底的红粉上,那粉末竟然动了起来,像活的一样往鞋面爬。他低头看,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我问。
他摇头。
“那你根本不是我。”我说,“我是陈玄。我走了三百七十二步,踩过七块松动的石头,摸了三次耳朵,右肩被熔浆烫过一次。我怕死,但我更怕被人当成替身。”
我抬手指向血手丹王:“而你,是你把他放出来的,对不对?你让他变成我的样子,让我们自相残杀。”
血手丹王坐着不动,嘴角慢慢扬起。
“有意思。”他说,“你居然靠一根树根发现了破绽。看来这钟,比我想象的还要灵。”
我没理他。
我看向对面那人。
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鞋底的红粉越来越多,已经爬上了裤脚。他伸手去抠,却发现越扯越多,粘在布上甩不掉。
“我不是假的!”他突然大喊,“我记得一切!我知道你小时候摔断过左腿,知道你第一次炼丹炸了炉子,知道你睡不着会数药丸!这些都不是编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些确实是我的记忆。但记忆可以被偷,可以被读,也可以被种进去。可你脚底下踩的路,骗不了人。”
他喘气,眼神开始动摇。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我问。
他没回答。
血手丹王站起来:“够了。”
他抬手一挥。
那人身体一震,像是被拉住,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了下来。
我立刻戒备。
但他没看我。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手按在他额头。一道黑气钻了进去。
那人睁大眼,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你是谁造的?”我问血手丹王。
他回头笑了笑:“你说呢?你不是最会猜吗?”
我没答。
他站起来,拍拍手:“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两个,我都见到了。真假也好,真假也罢,都是一场试炼。”
他转身,黑袍一摆,身影渐渐消失。
“下次见面,就不只是看戏了。”
声音落下,他人也没了。
我站着没动。
那人瘫在墙角,鞋底的红粉还在动,像某种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他双手撑地,抬头看我。
“救……我。”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上前。
钟在我体内慢慢恢复平静,树根缩回去,青光消失在耳环里。药囊里的东西安静躺着,冷却石还有点温。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
灰黑色的灰,干的,一蹭就掉。
我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他还在看着我,眼里有求生的光。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探向他脖子。
他没躲。
我的手指停在他喉结下面,轻轻一按。
然后收回手。
“你不是我。”我说,“但你也不完全是假的。”
他张了张嘴。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挣扎声,接着是“噗”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爆开了。
我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地面越来越热,蓝光越来越弱。前面又出现一条裂缝,比来的那条更窄,边上冒着白气。
我停下,摸了摸左耳。
小环还是凉的。
但我知道,它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