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了进来,带着灰往里灌。我靠在石台边,左臂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已经干了一大片。右手还按着药囊,手指抠着那颗裂开的爆灵丹,外壳粗糙,药性不稳,随时会炸。
柳如烟站在断石上,声音很亮:“赵师兄,你带五个人去西侧偏殿探路。李师妹,登记物资。”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光,像是赢定了。
我没动,也没说话。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没人信我。
就在这时,有人走了出来。
程雪衣穿着月白色的长裙,袖口有一道金线,手里拿着一块玉简。她走到中间,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姑娘。”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你说要公道,那我现在给你公道。”
柳如烟皱了下眉,笑了:“程少东家?这时候说话,不怕别人说你拉帮结派?”
“我不怕。”程雪衣举起玉简,“我只问你一句——三天前晚上,你有没有用传讯符联系万毒魔宫?内容是不是‘陈玄将破核心,届时内应启动’?”
全场安静。
柳如烟脸色没变:“胡说。这种话你也拿出来讲?”
“我信不信不重要。”程雪衣指尖一动,玉简飞起,灵力注入,一道声音响起。
是柳如烟的声音。
“只要他倒下,联军必乱,我就能取而代之。”
接着又一段:“毒雾散了是好事,混乱才是机会。记住,别救他。”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回头盯着柳如烟,有人往后退,手按上了武器。刚才支持她的几个人,脸都白了。
柳如烟站着没动。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从容,变得冷,像蛇准备咬人前的样子。
“这是假的。”她说,“珍宝阁也开始栽赃了吗?”
“假的?”程雪衣冷笑,“这玉简是从魔宫外截来的,由我们的人亲手拿到,符纹印记已经让三个符师看过,确认是真的。你要不要请人再看一次?”
没人接话。符纹印记做不了假,那是每个人的灵力痕迹,就像名字一样唯一。
柳如烟终于动了。她慢慢抬手,不是解释,而是摸向腰间。
我知道她想逃。
合欢宗的幻影步很快,能瞬间消失。她在等机会,然后脱身。
我还来不及反应,废墟里突然弹出三枚青铜钉,钉尖发青,插进地面裂缝,发出“咔”的一声。
鲁班七世从应龙号残骸后走出来,脸上有油污,耳朵包着布,还在流血。他袖子一抖,又甩出两枚钉子,准确落到凹槽里。
“拘灵机关,锁。”
话音落下,地上的青铜钉震动起来,金属丝从地下冒出,在空中交织成网,迅速罩向柳如烟头顶。
她刚跳起来一半,幻影还没展开,就被细丝缠住脚踝,硬生生拉回地面。她翻滚起身,挥动手臂,释放灵力想挣脱,可那些丝越动越紧,最后把她腰部和双臂都绑住,钉在地上。
鲁班七世走过去,低头看她:“早知道你会这样。你以为陈玄一个人撑到现在,身边没人准备?”
柳如烟不说话了。她抬头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对她点头的人,现在全都沉默,眼神冷漠。
程雪衣收起玉简,转身朝我走来。
我靠着石台,想站起来。肩膀一动就疼,眼前发黑。左手撑地,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直。右腿发抖,但我不能跪。
程雪衣站在我前面,低声问:“还能撑吗?”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没再多问,退开一步,让出位置。
我扶着石台,站直身子,面对大家。
“我不是要当统帅。”我说,声音哑,但够大声,“也不是想压谁。这一战,死的是你们的人,伤的是你们的兄弟,耗的是各派的东西。我没有资格独占功劳。”
有人低头,有人握紧拳头。
我继续说:“血手丹王为什么逃?因为他知道这里会乱。他知道有人等他走后就会抢权。所以他不用杀我,也不用炸宫,他只要离开,后面自然有人替他动手。”
我看向被绑在地上的柳如烟:“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计划好了。她知道我受伤,知道阿依娜昏迷,知道应龙号坏了,知道你们累、怀疑、想要个主心骨——所以她来了,说得很好听,其实只为一件事:分裂我们。”
没人反驳。
一个穿紫衣的女修小声问:“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本来就是魔宫的人。”我说,“合欢宗这些年表面中立,背地里早就和万毒魔宫有来往。她是被派来潜伏的,等的就是今天。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掌控局面。”
柳如烟终于开口,冷笑:“你们真蠢。没有我,你们早被傀儡杀光了。我拦了多少敌人?我给的情报有多少是真的?就凭一段录音,就想定我罪?”
“情报是真的。”程雪衣接过话,“但每一条真消息后面,都跟着一次泄露。你说东边守备空,我们打进去,结果中了埋伏;你说解药少一味药,陈玄连夜重炼,耽误三个时辰——那段时间,正好是血手丹王升级傀儡阵的时候。你以为没人记得?”
她看向众人:“我珍宝阁记了账,每一次消息,每一次损失,我都记着。你们觉得巧合太多,是因为有人故意制造巧合。”
没人说话。
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应龙号的警报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很痛。
“现在真相就在这里。”我说,“接下来怎么走,你们自己选。是要继续清剿敌人,还是在这里争权,互相防着?是要一起把魔宫铲平,还是等下一个‘柳如烟’下次再背后捅刀?”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走出一步,抱拳:“陈道友,我信你。”
接着是紫衣女修:“我也信。”
一个接一个,有人站出来,有人点头。原来站在柳如烟那边的人,低着头,不再反对。
程雪衣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我:“军心稳了。”
我点点头,腿一软,差点倒下。鲁班七世快步过来,扶住我。他的手很稳,带着机油味。
“别这时候倒下。”他说,“我还等着你给我炼新护心丹。”
我没笑,只是抓紧了他的手臂。
柳如烟被机关锁着,躺在地上,不动了。她看着我,眼神冷,但没再说话。
程雪衣走过去,蹲下,盯着她:“你还有同伙吗?”
柳如烟闭上眼,不答。
“不说也行。”程雪衣站起来,“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我靠在石台边,喘气,汗混着血往下流。手上的黑斑已经爬到手腕,发烫。药囊空了,连清毒粉都没了。
但至少,现在没人再拿刀对着我。
远处,应龙号还在冒烟。西侧偏殿黑洞洞的,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毒雾没散,外面可能还有傀儡。
但我们还能走。
我抬头看破开的屋顶,有一点光照下来,落在碎石上。
“休息半个时辰。”我说,“然后进偏殿。”
程雪衣点头:“我去安排人手。”
鲁班七世检查机关锁,又往青铜钉里加了两道符文,确保她逃不掉。
我坐在石台边,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松开药囊。
那颗爆灵丹残核还在,壳裂了,芯发暗,随时会炸。
但它没用了。
我不需要它了。
风停了。
灰烬落在柳如烟的裙子上,没动。
程雪衣正和几个修士说话,手指指向偏殿入口。
鲁班七世蹲在机关旁,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我靠在石台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天亮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