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当空照着,山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道深深的裂谷,像一张干裂的嘴。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的味道。我站在边上往下看,岩壁很乱,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撕开的一样。脚下的碎石松动,滚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没多想,把药囊往上提了提,顺着一条斜塌下来的岩石往下走。鞋底打滑,我用手扶住石面稳住身体。刚下去没多久,脚下突然一震。
地面裂开了。
一大块直接陷下去三尺。我立刻拿出定空符,铜符飞出去,停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上面的纹路亮了起来,周围的空间一下子静止了。塌陷停住了,再往前一点点我就掉下去了。
我不敢放松,借这个机会跳向旁边凸出的石头。落地时膝盖一弯,躲开了后面的轰隆声——刚才站的地方已经没了。
我喘了口气,从药囊里拿出两颗爆灵丸,手指摸了摸外壳。还没看清情况,耳朵先听到地底有刮擦的声音,来得很快。
是影爪地蜥。
头还没露出来,前爪已经破土而出。灰黑色的鳞片裹着肌肉,五根手指像钩子一样抓向我的腿。我往后仰,左脚蹬石头弹开,同时把两颗爆灵丸扔到前面地上。
炸了。
灵气撞上岩石,冲击波扫过去。地蜥动作一顿,我趁机翻身跳高,背靠岩壁,抓起净毒丹的残渣撒进裂缝。粉末遇到湿气变成淡青色的烟,盖住了我的气味。
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声音。我低头看肩膀,衣服破了一道口子,但没出血。刚才那一扑,差一点就中招了。
不能走地面了。
我贴着岩壁慢慢横移,避开松动的地方,往谷底深处去。越往下,光线越暗。头顶只剩一条线,风也进不来。空气变得闷重,呼吸都变沉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看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横在前面。河底铺满白石头,看着结实,路也好走。我蹲下来摸了摸石头表面,太凉了——比周围低很多。
这是幻息瘴。
这种毒雾不伤身体,但会让人产生幻觉。吸入的人会看到自己最放不下的事,停在那里不动,最后活活饿死。前世公司有个保洁大叔就是这样死的,倒在消防通道门口,手里还拿着拖把。
我从药囊里拿出一块布条,沾了净毒丹的汁液,捂住口鼻。这只能撑一会儿。刚要起身,耳朵上的青铜小环轻轻震了一下。
我停下。
眼前突然变了。
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电脑屏幕发蓝,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发闷,手还在敲键盘。主管在门外喊:“陈工,报表改完没有?明天早上客户要看。”
我想站起来,可腿动不了。
喉咙堵住,喘不上气。
就是这个时候。我死了。
画面还想继续,但我咬破舌尖。疼让我清醒。我掐自己的手掌,用痛感拉回意识。心里一遍遍念《百草注》开头:“黄连,苦,寒,归心、脾、胃经……”像学生时代背课文那样重复。
眼前的幻象开始晃,像电视信号不好。灯光暗了,键盘消失了。我又回到了干河床边。
嘴里有血腥味。
低头看手,还在抖。净毒丹的布条已经干了,没用了。我重新换了一块,这次加了回元散,能撑久一点。
绕开河床,从旁边的陡坡爬过去。速度慢了些,但安全。
再往前,岩层不一样了。能看到人工刻过的痕迹,断断续续连成一条路。以前有人来过。我放轻脚步,每一步都先试试地面。
忽然,脚下一软。
踩到符纹了。
我立刻后退,但晚了。崖顶传来金属摩擦声,几十根铁刺从上面落下,呈扇形挡住整条路。速度快,角度刁钻,正面躲不开。
洞天钟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提醒,是指方向——它感应到了气流变化。
我趴下,贴着地面翻滚,顺着一道浅沟往前冲。铁刺砸在身边,火星四溅。左肩还是被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滚出七步远,最后一根钉子插在我脚前两寸,还在颤。
停下来喘气。
伤口不大,但出血了。我撩开衣服检查,皮肉翻着,混着沙子。不处理会感染。从药囊里取出回元散敷上,再用布包好。动作尽量快,怕再触发机关。
继续走。
前面出现一座塌了一半的石殿,门框歪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看地面。门槛处有划痕,像是被重物拖过。
走进去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墙边插着一只手臂。
焦黑,只剩骨头和一点皮,掌心朝上,手指微曲。不是自然留下的,是被人强行插进去的。更奇怪的是,这只手还有一点丹气残留——阴冷,带腐香,是炼尸人才用的配方。
傀儡替命手。
我知道这个手法。只有一个人用:血手丹王厉无咎。他每次逃命都会准备一个替身,关键时刻自爆断后。这只手没炸干净,卡在墙里了。
他来过。
而且是三个月内。
我退到角落,靠着岩缝坐下,闭眼调息。不能慌。既然他来过,说明他也知道这里有东西。但这只手留在这里,没带走也没毁掉,要么是来不及,要么是故意留下假线索。
我让灵识沉入体内,连接洞天钟。
识海里亮起青光,钟壁浮现一行字:“静默之约生效中”。我不能说它的存在,但可以用它推演。我把那一丝丹气输入钟内,让它反向追踪来源。
半炷香后,钟壁映出模糊路线:丹气来自东北方三百步,停留两个时辰,之后消失。没有再次进入记录。
他没拿到东西。
而且走得很快。
我睁开眼,心里有数了。灵物还在,但他已经盯上了这条路。外面可能还有人等着。
我走到石殿深处。岩壁上有刻痕,被风沙磨得模糊,但仍能看出形状。是符文,三圈环绕,中间有个凹点。
寻灵咒印。
《万毒真解》里的禁术,靠吞噬魂魄追踪稀有材料。这印记还能用,只是能量耗尽了。只要有人靠近,就会重新激活,把位置传出去。
不能留。
我掏出净毒丹粉末,撒在符文上。药性温和,不会引发反弹,却能中和残留波动。一边撒一边用手抹平刻痕,确保看不出原样。
做完这些,我退回入口附近。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走。
往前,核心区肯定还有更多陷阱。血手丹王走过一次,不一定清干净了。他那种人,宁可毁掉也不留给别人。
我摸了摸耳上的青铜小环。冰凉。洞天钟安静下来,刚才那次预警消耗了些力量,需要恢复。
药囊里还有六颗净毒丹、八包回元散、两粒爆灵丸。水剩一半。肩伤不算严重,但影响速度。如果再遇到连环机关,可能撑不住两次闪避。
可我已经走到这了。
回头?紫府裂痕每天都在扩大。世界树说三年,那是最好的估计。按现在的情况,一年半就可能崩塌。
我靠着岩壁坐下,摊开地图。断渊地形复杂,没有明确标记。程雪衣给的天气图显示,北方风向每天午后会有短暂干燥期。现在正是时候。
我收起地图,站起来。
继续往前。
走出石殿,地势开始下降。岩壁变得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久。空气中有湿气,还有一点甜腥味。我不再用布条,改为含一颗净毒丹在舌下,随时化解毒素。
走了一阵,发现地上有脚印。
不是我的。
一个深,一个浅,左脚用力多些。鞋底纹路清晰,是常见的猎户靴。但这人走路外八字,步子大,明显不是普通人。
他刚来过不久。
我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藏在阴影里。前面出现两条路,一条宽,一条窄。宽的通风好,窄的基本密闭。
我蹲下看地面。
宽路上有拖痕,通向深处。窄路干净,但空气流动弱。
我选窄的。
刚踏进去,就觉得不对——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我立刻后退,但晚了。
头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我反应很快,扑向旁边的岩壁,同时把爆灵丸扔向通道中央。爆炸响起的瞬间,几十根落星钉从顶部射出,大部分被炸偏,仍有几根擦过背部,划破道袍。
钉子落地,发出脆响。
我靠在墙上喘气。背上火辣,但没伤到肉。这次全靠爆灵丸抢了那零点几秒。
不能再错。
我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块药泥,捏成拇指大小,轻轻抛进通道。药泥滚动,触发第二轮机关——地面裂开,喷出灰色烟雾。
又是幻息瘴。
我退回岔路口,走上宽路。这次走中间,但步伐不断变化,不让机关锁定节奏。
越往里,岩壁上的刻痕越多。有些是古字,有些是符号。我在转角看到半句话:“……虚空之精,非有缘者不得近……”
和程雪衣给的玉简内容一样。
说明我没走错。
又走了一段,前面有光。
幽绿色,从岩缝里透出来。我趴下身子,慢慢靠近,透过缝隙往里看。
是个洞窟。
中央有块突出的石台,上面漂浮着一团光雾,青白相间,缓缓旋转。四周岩壁长满晶簇,对着石台的方向微微发亮,像是在吸收什么。
这就是“凝空灵髓”的生成地。
我屏住呼吸。
还没来得及细看,眼角余光注意到另一边——洞窟左侧,岩壁有个小洞,里面塞着半块破碎的玉牌。
我认得那纹路。
珍宝阁三级密令标识。
程雪衣说过,这种玉牌只有少东家级别的人才有,碎了会自动传讯回总部。
她没来过。
但有人用了她的信物。
我把脸贴回岩缝,盯着那团光雾。
不能再等了。
我收回视线,准备绕路进去。就在这时,耳朵上的青铜小环轻轻震了一下。
洞天钟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