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底比斯王宫。
夜已深沉。
尼罗河的晚风带着水汽的清凉与岸边莎草的微腥,拂过王宫露台的廊柱,卷起轻薄的、用亚麻织成的纱帘,在月光下翻飞舞动,像一个个迷失了方向的、苍白的灵魂在无声叹息。月亮像一块被神明精心打磨过的、冰凉的银盘,高悬于墨色的天鹅绒夜幕之上,将清辉毫无保留地、近乎冷酷地洒向这座已经沉睡的伟大都城。远处的卡纳克神庙群在月光下只剩下了一排排巍峨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剪影,庄严、肃穆,却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
拉美西斯却毫无睡意。
自从苏沫跟着卡恩他们离开,前往南方那座他从未听闻过的、所谓的“时之眼”圣殿后,他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心神不宁。
他独自一人,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袍,赤着脚,站在苏沫生前最喜欢的那座露台上。这里的视野极为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精心修剪过的王宫花园,还能遥遥望见尼-罗河在月色下泛起的、如同无数碎裂宝石般的粼粼波光。她曾不止一次地靠在他怀里,指着远方的灯火对他说:“拉美西斯,你看,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埃及温柔地拥抱着。”
而此刻,拉美西-斯只觉得这无边的、静谧的夜色,像一个用黑暗与星辰打造的、巨大而冰冷的牢笼,将他死死地困在其中。
一股没来由的心悸,像一只看不见的、长满了冰冷鳞片的巨手,毫无征兆地、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猛地收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足以让他这个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法老都感到恐慌的感觉。不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热血沸腾,也不是在朝堂上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时的殚精竭虑,而是一种……一种仿佛有什么无比重要的、构成他生命本身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从他身体里被抽离的感觉。
他将手按在冰冷的、雕刻着莲花纹饰的汉白玉栏杆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试图用这刺骨的凉意让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冷静下来。
没事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妮菲塔丽只是去进行一个仪式,一个能让她彻底摆脱时常突然消失的、那种该死的时空穿梭困扰的仪式。梅杰杜说过,那对她有益无害。她很快就会回来。她答应过我的,她亲口答应过我的。
可是,他的理智在这样徒劳地安慰自己,他那属于战士、属于沙漠雄狮的野兽般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声嘶力竭地向他发出警报。
这种感觉,比苏沫每一次在他面前突然穿越消失时,都要强烈百倍、千倍!
过去的那些离别,虽然每一次都让他心如刀割,但他的心底深处,总有一根看不见的、却无比坚韧的弦,跨越了未知的时空,将他和她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他知道,无论她去了哪里,无论相隔多远,那根弦都未曾断裂,她终将循着这根弦的指引,回到他的身边。
可现在,他感觉那根弦……正在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冰冷而锋利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磨损,拉扯,即将要……彻底绷断!
这不再是暂时的离别,这种感觉,更像是一场永恒的诀别。
不!
这个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狠狠地劈进了他的脑海,让他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他猛地转过身,再也无法忍受这露台上的寂静与空旷。这里处处都是她的影子,栏杆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倚靠时的余温,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她发间的香气,耳边甚至能幻听到她清脆的笑声。可唯独,没有她的人。这种无处不在却又遥不可及的对比,足以将一个意志最坚定的男人逼疯。
他快步走回寝殿,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数十支烛台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侍女们早已被他烦躁地遣退,空旷的房间里,只听得到他自己那越来越急促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像失去了方向的飞鸟,在殿内四处游移,最终,落在了寝殿角落里,那张属于苏沫的书桌上。
那是他特意命埃及最好的工匠,按照她的喜好和描述打造的。比传统的埃及书桌要高一些,也更宽大,桌面平整光滑。桌上还凌乱地摆放着她未来得及收起的莎草纸卷,一支被削尖了的芦苇笔被随意地搁在盛着黑色墨汁的石质墨碟旁,旁边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她最喜欢的、加了双份蜂蜜的水。
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仿佛她只是暂时走开,去花园里散了散步,马上就会回来,坐在这里,继续研究那些连最博学的祭司都看不懂的古老文字,或是用她那独特的、在他看来像是小蝌蚪在列队行走的符号(现代汉字),在一张新的莎草纸上记录下一些奇奇怪怪的笔记。
拉美西斯像一个在沙漠中断水三天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那双曾拉开过最强劲的战弓、挥舞过最沉重的权杖、决定过数万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着。他用指尖,轻轻地、如同对待最脆弱的蝶翼一般,抚摸着那些质地粗糙的莎草纸。纸张上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莲花与阳光的独特香气,那味道让他疯狂地思念。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她伏案书写时,那专注而认真的侧脸,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颤动的阴影。
他拿起其中一张莎草纸,展开。上面用那些他永远也学不会的方块字,写着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词句。他看不懂,但他认得她的笔迹。那些笔画,时而娟秀灵动,时而又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潇洒有力的风骨,就像她的人一样,既有让百花都失色的柔美,又有不输任何男儿的坚韧与智慧。
他缓缓地、珍而重之地,将这张带着她的气息、她的笔迹、她的灵魂的莎草纸,紧紧地贴在自己左胸的、滚烫的皮肤上。
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硌得皮肤微微发痒,但他却感觉,仿佛是她冰凉的小手,正轻轻地贴在他的心口,安抚着他那颗快要因为恐惧而爆炸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那张总是带着法老威严的英俊脸庞上,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脆弱而痛苦的神情。他将自己全部的意念,全部的灵魂,全部的力量,都凝聚于这一点,在心中用尽全力地呐喊、祈祷、乞求——
“妮菲塔丽……”
“我的爱人……我的王后……我的……一切……”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样的神明……或是需要面对什么样的恶魔……”
“回来!听到我的声音,感受到我的心跳,然后回到我身边来!”
“我不管什么该死的时空法则!我也不在乎什么狗屁神明的旨意!我只要你!!”
“没有你的埃及,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用黄金和宝石堆砌起来的、更大更华丽的牢笼!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提醒我你的离去,每一张面孔都会反衬出我的孤寂!”
“没有你的王位,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副沉重得能压垮脊梁的、用诅咒铸成的冰冷枷锁!至高的权力如果不能用来保护你,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我只要你!妮菲塔丽!我只要你活着,完整地,回到我身边!!”
他的呐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抽空了他所有的灵魂。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雕塑般的脸颊滑落。那份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最纯粹的爱意与乞求,混合着一个帝王不惜放弃一切的决绝,凝聚成了一股强大到足以撼动时空的、金色的意念洪流,冲破了王宫的穹顶,冲破了底比斯的夜空,向着遥远的、群星闪耀的南方,向着那个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地方,疯狂地奔涌而去!
……
神庙圣殿的长廊中。
来自同伴的温暖支持,像一股涓涓细流,注入了苏沫那颗几近干涸、布满裂痕的心田。她看着单膝跪地、如同磐石般稳固的卡恩,和深深鞠躬、眼中满是信任的梅杰杜,混乱的内心得到了一丝宝贵的、足以让她重新站立的慰藉。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压在胸口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巨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意味着无尽的痛苦。但现在,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不能再逃避了。
她缓缓转身,重新面向那座冰冷的、仿佛正在无声审判她的白玉祭坛。她准备开口,对那存在于虚空之中的、代表着至高法则的“引导者”,说出自己的决定。
然而,就在她即将张开嘴唇,发出第一个音节的那一瞬间——
她突然浑身一震!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携带着亿万伏特电压的电流猛地击中,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连血液都仿佛在血管中停止了流动!
一股无比强大、无比熟悉、无比炙热的意念,毫无征兆地、以一种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冲破了时空的壁垒,狠狠地撞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我只要你!”
那不是幻听!
那真真切切的,是拉美西斯的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如同惊雷般炸响!那声音里,充满了她所熟悉的、不容置喙的霸道,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要撕裂一切的痛苦和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这股意念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纯粹,甚至让她腕上那只一直沉寂着的、作为“乌洛波洛斯”终端的红色手环,都发出了微弱的、仿佛与另一颗心脏同频率跳动般的共鸣!一圈柔和的红光,从手环古老的纹路中亮起,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着那个来自遥远时空的、绝望的呼唤。
“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这四个字,不像是什么情话,更像是创世神明用尽全力敲响的、决定整个世界命运的洪钟,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敲在她那道用理智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坝上。
“轰——”
苏沫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之前那些关于“责任”、关于“大爱”、关于“拯救世界”的理智分析,那些让她痛苦挣扎、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又无力的宏大命题,在这四个字面前,被瞬间击得粉碎,溃不成军,渺小得像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是啊……
她拯救了全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代价是失去那个,把她当成全世界的男人。
他是她的世界啊。她从始至终,想要的,也只有他这一个世界而已。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平静下来的眼眸中,泪水再一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滑过她脸颊的泪水,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滚烫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的眼神中,也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迷茫、挣扎与痛苦。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璀璨的、足以燃尽一切虚妄与法则的坚定。
爱人的呼唤,成为了最终的、唯一的指引。
苏沫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她最后看了一眼身旁满脸震惊与不解的卡恩和梅杰杜,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重新面向那座巨大的祭坛。
她昂起头,挺直了那因为痛苦而佝偻了许久的脊背,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决绝的、带着一丝疯狂笑意的声音,对着那片存在于虚空之中的、代表着至高法则的“引导者”,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的决定:
“我选……”
以上是 享乐兔 创作的《尼罗河畔的月光》第 416 章 第15章 与拉美西斯的“跨时空”感应。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享乐兔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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