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到改则县的第二十七天,见到一位女村医,她叫卓玛,四十多岁,脸被高原的阳光晒成深褐色,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王局长说要带他去最远的一个村,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路越走越窄,最后连土路都没了,只剩一条勉强能走摩托车的羊肠小道。
王局长把车停在山脚下,说剩下的路得走路。
林念苏看了看海拔表,四千八百米。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像被人压住了,每走一步都在喘。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山坡上出现几间土坯房,散落在那里,像被风吹上去的。
卫生室在最上面,一间房子,门是木板的,刷着绿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给一个孩子量体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看见王局长,笑了笑,又看见林念苏,愣了一下。
王局长介绍说这是上面派来的医生,来了解情况的。
她点了点头,把体温计从孩子腋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了。
林念苏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卓玛。
她的眼睛很亮,像高原上的星星,黑漆漆的,看不透。
他问卓玛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卓玛说二十五年。
他问以前拿多少补贴。
她伸出三根手指,说三百,有时候还发不出来。
他问现在呢,卓玛说现在听说有补贴了,但还没到账。
卓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念苏看着她,想起自己每月工资条上的数字,想起医院食堂一顿饭的钱,想起顾清岚买的那支口红,一支够卓玛干半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王局长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的钱,一直没到账?”林念苏问。
王局长的脸色有些难看。“县里的钱还没拨下来。快了。”
“快了是多久?”
王局长没回答。
林念苏没再问,走回去。
卓玛已经给孩子量完体温了,在药柜里翻药。
药柜是木头的,漆面斑驳,抽屉上的拉手掉了一个,用绳子拴着。
她翻了半天,找出一盒阿莫西林,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了。
过期了。
她又翻,找出一盒头孢,也过期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药柜,不说话。
林念苏走过去,看了看药柜里的药。
大部分都过期了,有的过期半年,有的过期一年多。
他问她平时怎么给病人开药。
她说能不开就不开,能扛就扛,实在扛不住就去县里。
从村里到县里,没有班车,搭摩托车要两个多小时,来回五六个小时,车费一百多。
很多老人舍不得,就在家扛着。
林念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药柜,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急救包,里面有一些常用药:退烧的、消炎的、止痛的。他把药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些没过期。你先用着。”
卓玛看着那些药,眼眶红了。
她拿起一盒退烧药,看了看,又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念苏。
“医生,你是上面派来的?”
“算是。”
“你认识上面的人?”
林念苏沉默了一会儿。“认识。”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问,我们的补贴什么时候能到账?”
林念苏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帮你问。”
卓玛笑着把那些药收进药柜里,关上柜门。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还有一包糖,水果糖,用塑料袋装着,放在背包最上面。
“你要出门?”林念苏问。
“巡诊。山那边有个老人,腿疼了好几天了,走不了路。我去看看。”
林念苏看了看外面,天快黑了。
“现在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没事。走惯了。”她把背包背上,走到门口,回过头问了一句:“你去不去?”
林念苏看了看王局长,点了点头。
王局长说他在卫生室等,让他们小心点。
林念苏跟着卓玛出了门。
路很难走,全是石头,坑坑洼洼的。
卓玛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走在平地上。
林念苏跟在后面,喘得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卓玛停下来等他,从包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吃颗糖,就不喘了。”
他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水果味的,很甜。
他含着糖,喘得不那么厉害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四周什么都没有。
卓玛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
一个老人躺在床铺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被子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卓玛走过去,蹲下来,用藏语跟老人说了几句话。
老人伸出手,卓玛把手指搭在脉搏上,又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她打开背包,拿出血压计,给老人量血压。
水银柱上端裂了一道缝,她侧着头,怕水银漏出来。
量完,她收起血压计,从包里拿出几颗糖,放在老人枕头旁边。
老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卓玛点了点头,站起来。
出了门,天已经黑了。
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
林念苏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离他很近,伸手就能摸到。
卓玛站在他旁边,又问道:。
“医生,你是从哪里来的?”
“北京。”
“北京?”她转过头看着他,“北京好远。”
“是。很远。”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好奇地问道:“你去过北京吗?”
“我就是北京人。”
“那看来刚才我问对人了,你回到北京后一定要帮我问一下,我们的补贴什么时候能到账?”我不着急。我就是想知道,有没有盼头。”
林念苏看着她,赶紧回复道:“有盼头。快了。”
卓玛笑了,对他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林念苏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回到卫生室,王局长还在等。
卓玛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个塑料袋,里面还有几颗糖。
她拿出一颗,递给林念苏,又拿出一颗,递给王局长。
然后她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三个人站在卫生室门口,吃着糖,看着星星。
晚上,林念苏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日记。
他写卓玛,二十五年村医,每月三百块。
他写那个药柜,过期半年的药,拉手掉了的抽屉。
他写那个老人,躺在床铺上,盖着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他写那条路,全是石头,坑坑洼洼,她走了二十五年。
他写她问“有没有盼头”,像是在问自己。
他写自己说“有盼头”,但他不知道那盼头什么时候才能来。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海拔四千八百米。走几步就喘。但这里的村医,每天要走几十里山路去巡诊。今天跟着卓玛走了半天,她包里装着血压计、听诊器,还有给孩子们带的糖。她说,当了二十五年村医,第一次听说中央要直接给她发钱。我问她,拿到钱想干什么?她说,想给卫生室买个新的高压锅,给病人煮药用的。我眼眶热了。”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准备关灯。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信号只有一格,短信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发件人是王局长,只有一句话:“林医生,县里出事了。村医补贴的发放名单被人动了手脚,卓玛的名字不在上面。”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握紧。
他拨王局长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他跺了跺脚,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灰白的墙上。
他走到王局长的宿舍门口,敲门。
没人应。他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凳子倒了。
门开了,王局长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拿着手机。
“林医生,我正要找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名单怎么回事?”
王局长把他拉进门,关上门,低声说:“县卫生局那边传来的消息。有人举报,说村医补贴的发放名单被人篡改了,有几十个村医的名字被删掉了,换成了县里某些领导的亲戚。卓玛就是其中之一。”
林念苏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谁干的?”
“还不清楚。但举报信是匿名寄到省里的。省里已经派人下来了。”王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林医生,这事儿你千万别声张。县里正在查,查清楚了会处理。”
“处理?钱都已经被截了,怎么处理?”
王局长没说话。
林念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想起卓玛刚刚问的那句话:“有没有盼头?”
他说有盼头。
现在盼头被人截了,被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坐在县城办公室里的人,轻轻动一下鼠标,就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宿舍,关了门。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信号太差,发不出去。
他举着手机在屋里走了好几圈,最后在窗边找到了一格信号。
消息发出去了。
只有一句话:“爸,改则县村医补贴名单被篡改了。卓玛的名字被删了。”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该怎么办?”
又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林杰回了,只有四个字:“等我消息。”
林念苏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他想起卓玛的眼睛,黑漆漆的,像高原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卓玛明天去银行查余额的时候,看到卡里只有三百块,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哭?会不会再问一遍“有没有盼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得把那个盼头找回来。
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躲在哪儿,他得把卓玛的名字重新写上去。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卓玛,你的高压锅会有的。我保证。”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他拿起来看,是林杰的消息。
“暗访组明天到改则。你什么都别做,等他们。”
以上是 春山未央 创作的《医路青云之权力巅峰》第 1506 章 第1368章 村医卓玛。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春山未央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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