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收网

驿站的门开合如常。

进出的人照样登记，掌柜的笑脸也恢复了几分热络。

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

后院里，林昭把沈文写下的名册一页页拆开，重新拼接。

韩三蹲在一旁，盯得眼睛发酸：“你这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他们怎么走。”

林昭没抬头：“人只是壳，路才是骨。”

韩三低声嘀咕：“我看着像一张网，一根一根都牵着。”

林昭把两页纸叠在一起：“这张网要是合上，就是他们的命。”

顾参议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你要的条件，我已经安排下去。”

林昭抬头：“人手怎么分。”

“明面维持原状，暗线跟转运，还有一层只盯节点，不插手。”

林昭点点头：“最后这一层，谁带。”

顾参议看着她：“我来。”

韩三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这回是真下场了。”

顾参议没理他，继续问：“你这边准备怎么动。”

林昭把整理好的图推过去：“前两段不拦。”

顾参议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你准备全放过去。”

“要他们带齐。”林昭语气平稳，“动早了，他们会断尾。”

顾参议盯着那张图：“那你准备在哪收。”

林昭指着一个位置。

韩三探头看了一眼：“城北旧仓。”

林昭点头：“他们最终要把账落在那里。”

顾参议沉默了一瞬：“那地方不在你县里。”

林昭看着他：“现在在你这一级。”

顾参议没有再说。

人陆续散开。

院子里只剩林昭和韩三。

韩三盯着图，忍不住问：“有个问题我想不通。”

林昭看他：“说。”

“他们明知道我们在查，为什么还走原路线。”

林昭把笔放下，语气很淡：“他们也在试。”

韩三皱眉：“试什么。”

“试我们敢不敢放。”

韩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们以为我们会提前动手。”

林昭点头：“只要我们动早一步，他们就能切断后面。”

韩三冷笑：“那这回就让他们错一次。”

夜里，驿站后房灯火未灭。

林昭刚坐下，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我。”

是林二哥。

林昭打开门，看见他风尘仆仆站在外面。

“你怎么过来了。”

林二哥走进屋，声音压得很低：“不来不放心。”

林昭看着他：“路上不太平。”

林二哥点头：“听到不少风声，比你说的还乱。”

韩三靠在一旁：“都说什么。”

林二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昭：“有人在放话，说你越权查案，要拿你。”

韩三笑了一声：“这就开始反咬了。”

林昭神情没变：“他们急了。”

林二哥皱眉：“你不打算压一压。”

林昭摇头：“压不住，越压越像真的。”

她看着他：“等这条线被掀开，这些话自然没人信。”

林二哥沉默了一下：“这几天，你就是他们盯着的靶子。”

林昭点头：“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二哥忽然问：“你有没有留退路。”

林昭看他：“你指哪种。”

“如果这局出了偏差，你怎么脱身。”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册，才说：“这些东西不会只在我手里。”

林二哥一愣：“你已经安排好了。”

林昭没有解释，只说：“出不了全盘。”

韩三在旁边听着，神色微动，却没有插话。

第二天，驿站恢复如常。

人来人往，比平日还热闹。

但所有盯着这件事的人都清楚，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

第三天傍晚。

第一道消息传进来。

韩三推门进来，声音压低：“城南开始转运。”

林昭站起身：“不动。”

韩三点头：“已经放过去。”

没过多久，第二道消息也到了。

“驿站换人。”

林昭语气依旧平稳：“继续放。”

夜色渐深。

第三道消息送进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城北旧仓，有动静。”

顾参议正好进门，目光直接落在林昭身上：“人都进去了。”

林昭点头：“线已经合上。”

韩三深吸一口气：“现在动手？”

林昭看着那张图，手指落在最后的位置。

她没有犹豫。

“收网。”

……

旧仓这一带本就偏僻，平日少有人来，今晚更是静得不正常。

远远看去，仓门紧闭，连灯都没有一盏。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林昭站在不远处的暗处，视线一直落在那扇仓门上。

她没有急着下令。

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都没有说话。

气氛绷得像一根弦。

韩三忍了半天，低声问：“他们已经进去这么久，还不动？”

林昭没有回头：“再等一会儿。”

韩三皱眉：“再等，人都可能散了。”

林昭语气很平：“他们不会现在散。”

韩三不解：“你怎么这么肯定。”

林昭看着仓门，慢慢说：“这不是临时转运，这是落账。”

“落账的时候，所有关键的人都要在场。”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谁不在，谁就拿不到那一份。”

韩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内部也要对账。”

林昭点头：“对账的时候，人比货重要。”

韩三低声骂了一句：“原来他们自己也不信对方。”

林昭淡淡说：“这种线，谁都不会完全信谁。”

顾参议站在另一侧，听完这段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林昭看了一眼天色：“等他们觉得安全的时候。”

顾参议皱眉：“这个时间不好把握。”

林昭回他：“他们会给信号。”

顾参议问：“什么信号。”

林昭没有直接解释，只说：“再看一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

旧仓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韩三的耐心明显在消耗，他压着声音：“要不要派人靠近看看。”

林昭摇头：“不用。”

韩三有点不耐：“我们现在站在这儿，跟干等没区别。”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们不知道外面有人盯？”

韩三一愣：“他们知道？”

林昭语气平静：“他们一定知道。”

“但他们还是进去了。”

这句话让韩三瞬间安静下来。

他低声说：“那他们是在赌我们不敢动。”

林昭点头：“他们觉得，只要拖过这个时间，我们就会退。”

顾参议缓缓开口：“他们是在试你的耐心。”

林昭轻轻应了一声：“也是在试我的胆。”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很小，但很明显。

韩三眼神一紧：“那边有人点灯。”

林昭盯着那一点光，没有动。

顾参议低声问：“这就是你说的信号。”

林昭点头：“他们开始对账了。”

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像是被人遮住。

随后，仓门内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人不少。

林昭收回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可以动了。”

韩三整个人一紧：“现在？”

林昭点头：“现在进去，刚好全在。”

顾参议看了她一眼：“一旦进去，就没有回头路。”

林昭没有犹豫：“本来就没有。”

命令下去的瞬间，周围的人动了。

原本隐藏在暗处的人迅速靠近旧仓。

脚步压得很轻，但速度很快。

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里面的声音猛地一停。

所有人同时抬头。

火光重新亮起。

昏黄的灯下，十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

桌上摊着账册，还有几只已经打开的木箱。

箱子里不是货，是一叠叠封好的账纸。

韩三一眼扫过去，低声骂：“全齐了。”

屋内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直接闯进来。

短暂的愣神之后，有人猛地站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林昭走在最前面，语气很平：“查案。”

那人脸色一沉：“这里是州里管辖，你一个县官，越界了。”

林昭看着他：“那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合法的吗。”

那人一时说不出话。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别跟她废话，先把账收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同时动手。

韩三反应最快，直接一步上前，把最近的那只箱子一脚踢开。

“谁动试试。”

他这一声压得很低，却带着狠劲。

屋里的气氛瞬间炸开。

有人往后退，有人想冲出去。

门口的人已经堵死。

顾参议走进来，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谁敢动一步，按抗命论处。”

这一句落下，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他，脸色直接变了：“参议大人？”

林昭没有看那些人。

她走到桌边，伸手翻开那本正在对的账册。

字迹清楚，条目整齐。

每一笔，都能对上她之前整理的线。

她翻了几页，才开口：“账做得不错。”

语气很淡。

有人忍不住开口：“你现在收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昭抬头，看着说话的人：“你觉得我是在收账。”

那人一愣。

林昭把账册合上，语气慢慢压下来：“我是在收人。”

这句话说完。

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韩三在旁边低声笑：“现在才明白，有点晚。”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有人急匆匆冲进来：“外面有人在集结！”

顾参议目光一沉：“哪边的人。”

“州兵马司。”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炸开。

韩三低声骂：“钱同动手了。”

林昭没有慌。

她只是问了一句：“来了多少。”

“看不清，但不少。”

顾参议看向林昭：“他们要硬抢。”

林昭点头：“在预料里。”

韩三忍不住说：“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等他们围。”

林昭看着屋里的人，语气依旧平稳：“他们要人。”

韩三一愣：“什么意思。”

林昭慢慢说：“他们不敢直接毁账，只能抢人。”

顾参议点头：“人一走，口供就断。”

林昭看向门外，声音低了一点：“那就让他们进来。”

韩三直接愣住：“你说什么。”

林昭回头看他：“他们不进来，这些人就不会慌。”

“他们一进来，这里就乱。”

韩三皱眉：“乱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仓门被从内侧顶死，外面的冲撞声一阵接一阵，木板发出沉闷的震响，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来。

韩三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他们是真敢硬撞，这门撑不了太久。”

顾参议已经转身去看后墙，语气压得很低：“后门有没有通道。”

一个守仓的差役立刻回话：“有，但窄，只能单人出入，而且外面就是空地，一旦出去就暴露。”

顾参议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他很清楚，这种路不是退路，是死路。

林昭却没有去看门，也没有去看后路，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周承身上，像是在等什么。

周承站在原地，脸上的从容慢慢收敛，目光在林昭和顾参议之间来回了一次，才开口：“你把门关上，是想拖时间，还是想把人困死在这里。”

林昭没有绕，直接回他：“你觉得我会选哪一个。”

周承轻轻笑了一下：“你这种人，不会为了拖时间把自己也搭进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你是在等外面的人全到齐。”

韩三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震，下意识看向林昭。

林昭语气平稳：“你既然看出来了，就该明白现在该做什么。”

周承盯着她，没有说话。

外面的冲撞声忽然停了一瞬，像是有人在调整位置，紧接着又是一阵更重的撞击。

顾参议低声说：“他们在换工具，门最多再撑一刻。”

林昭点了点头，却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们平时收线，是谁下最终决定。”

周承沉默了一下，语气冷下来：“你以为我会在这种时候配合你。”

林昭没有逼他，她只是继续说：“你如果只是一个执行的人，现在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不远，却让气氛更紧：“你刚才说，我抓你，他们就动，这句话说明你很清楚外面的人是谁，也清楚他们会怎么反应。”

韩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低声插了一句：“换句话说，他就是他们的核心。”

周承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冷声说：“就算是，你现在也带不走我。”

顾参议第一时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你什么意思。”

韩三也忍不住：“大人，你这是要放他。”

林昭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周承身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这里，被我们带走，外面的人会继续动，你这条线会被一层一层剥开。”

她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另一个选择，是你现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