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商旅为何知道得那般清楚,也是天缘凑巧,他曾在北境之时见过陆铭章。
像这种一辈子也难得见到的大人物,他见一面便记下了,谁知又在这默城得以再次见到。
一眼就认了出来。
此话一出,他周围那几人干笑了几声,便散开了,将注意力继续放在庞大的队伍上。
那商旅见状,就知这些人不信自己说的话。
不信便不信,叫他说,像陆铭章这样的一代雄主,绝不可能在一个小城当个什么君侯,这些人往后瞧罢,他们默城就要变天了。
不,不是默城,而是整个乌滋国,用不了多久,这个国家表面维持的平衡就会被打乱,再重组,届时,就看另外十个城邦招不招架得住。
而今日……商旅看着从街中行过的燕国队伍,只怕在燕国航船驶入默城海域的那一刻,默城慵懒且平静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
城主宫迎来了许多陌生面孔,比上次罗扶来人还要多。
内廷的正殿里,重新置了冰匣,宫人们来来去去,只听到轻微的鞋踏声,光洁的地砖映着忙碌的影子。
依沐拿胳膊杵了杵归雁,问她:“你同我说一说,刚才那位老太太是什么人?我怎么觉着咱们娘娘见着她,都拘谨起来了。”
归雁往里看了一眼,低声道:“老太太是娘娘的婆母,君侯家的老太太,辈分在那里放着,你说娘娘能不敬着些?”
依沐点了点头,还待再问,归雁摆了摆手,说道:“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再说,这会儿到娘娘跟前听吩咐。”
两人便往殿里去了。
陆老夫人端坐上首,身后几名头戴珠翠的丫鬟和仆妇垂手静立。
戴缨和陆铭章坐于下首。
老夫人往殿中看了看,浅麦色的墙面,拱形的门,一道又一道,地砖倒是亮眼,一路走来,景致还是不错的,整座宫殿后是青山绿水。
庭内的几处泉池皆是引得活水。
只是这里的天气有些热了,直到坐进这殿中,空气才凉爽起来。
老夫人先看向陆铭章,说道:“你别守在这儿,我又不会吃了她,我知你还有别的事情,去罢,我同你媳妇说说话。”
陆铭章笑道:“母亲说的什么话,儿子不过是想在这里陪陪您老人家,和她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嗔笑道:“少来,你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接着又撵他,“快去,别在跟前碍眼,我不需要你陪,你媳妇也不需要你陪,我们娘俩说会儿话。”
陆铭章看向戴缨。
戴缨很快在脸上扬起笑:“大人还不快去?莫非怕妾身在老夫人跟前告你的状不成?”
一句话说得陆老夫人乐呵呵地笑起来。
陆铭章也笑着摇了摇头:“好,好,我走便是了。”他站起身,先朝老夫人行了一礼,之后又朝戴缨拱手道,“还请娘子嘴下留情。”
殿中众人听后,俱掩嘴轻笑。
待陆铭章走后,陆老夫人便让戴缨到她跟前,她拉着她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好,好,好。”她连声说了三个好,“来,坐下。”
戴缨依言坐到她的身侧。
戴缨从北境离去时,因为子嗣一事,陆老夫人对她生了意见,认为她作为家中主母,在自己不能生养的情况下,该给陆铭章房里添人。
然而戴缨没有半点这方面的动向,她一个劲地折腾自己,结果折腾来折腾去,那肚儿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为了这事,儿子还谎称自己不能生,这一下直接惹恼了老夫人。
而戴缨呢,若是放在以前,对陆铭章无情无心的时候,她随他是娶是纳,她都无所谓。
可后来她心里有了他,就容忍不了和别的女人共享他。
是以,在戴缨离去前的那段时日,陆府的下人们都瞧出了这对婆媳暗隐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如今再见,夫人和老夫人好像当从前的嫌隙不存在。
“你有孕在身,万事得格外仔细。”老夫人语调和缓,“你宫里的这些个宫侍该如何尽心自是不用说,但你自己个儿也得谨慎着些。”
她说到后面加了一句,“你这一胎来得辛苦,玩笑不得,别弄得跟溪丫头那样……”
老夫人认为这个话不吉利,在这里止住了话头。
戴缨眉头攀上一点忧思,应了一声“是”,转头问了一声归雁:“那边都安置好了?”
“娘娘和太后放心,都安置好了。”归雁回答道。
戴缨仍是不放心,对归雁说道:“你再去看看,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到她身边应候着,也是个熟脸。”
归雁应下,对着陆老夫人和戴缨行了一礼,带着几名宫人往殿外去了。
陆溪儿和宇文杰婚后没多久有孕,谁知后来那孩子没能保住,而这女子小产本就损元气,中间她一直调养身子,现在又怀了一个,肚子的月份比戴缨大不了多少。
老夫人又道:“这默城如今是你当家,上上下下都倚仗你,我知道你是个有大主意的孩子,只是眼下关头,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缓一缓,放一放,交给妥当的属官,切不可忧思过甚,更不可动气。”
戴缨从旁静听,她说什么,她都配合着颔首应是,不时再回应两句。
接着,老夫人往她面上一再端详,说道:“我看你气色丰润,这是好事,但滋补亦要有度,不可一味贪嘴。”
说其他的都还好,戴缨从容应对,可一说起这饮食,正正说到了点上,不免让她心里发虚,脸上发讪。
不过好在老夫人并未在这个上面停留太久,转而说道:“海边城邦鱼虾虽好,有些性寒,问问宫医再入口,我带了两个擅做药膳和滋补汤水的嬷嬷来,日后就留在你这膳房里,给你调理。”
“是,有劳母亲费心安排。”
陆老夫人见戴缨这个态度,心中满意,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一样,也是最要紧之事,生产之时,你不必怕,我已带了燕国最好的医者还有稳婆来。”
戴缨先是一怔,接着笑道:“待产之日还早呢,您老人家就想到前面去了。”
“早早准备着没有错。”陆老夫人说道,“什么产房啊,参汤啊,都得准备齐了,这些你不必操心,有我在,待到生产之日,我就守在外面,你什么都别怕,只管将孩子顺顺利利地生下来。”
戴缨自怀孕以来,她自己又是头一回怀孕,很多事情心里没底。
陆铭章是男子,有些话不便深谈,先前杨三娘来,在默城的几个月里,罗扶来信一封接一封,她不便久留,守不到她生产。
宫仆又多是敬畏,尽他们该尽的职责,小心伺候。
而今,戴缨听到这般琐碎又带有力量的叮嘱,再一想,老人家这么个年纪,漂洋过海而来,不论是为她儿子,还是为她这肚子,已是不易,随之心里升起暖意,鼻头微酸,真心道:“有母亲在,我是不怕的。”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心里很是复杂,当她收到书信,说这丫头有孕后,并不是单一的欣喜。
还有感慨,你说这孩子来的是不是时候呢,他若早些来,儿子还是燕国的皇帝,这丫头就是燕国的皇后。
这孩子若是儿子,那便是燕国日后的储君,若是女儿,那就是长公主。
原该这样啊……
不过还好,人不能贪心,她原以为这辈子不能有孙儿了,现在这孩子总算来了,他们一家在这乌滋立住了脚,有了一方自己的天地。
……
彼边,陆铭章离开正殿,出了城主宫,乘着马车去了军部衙门,他一路往后衙走去。
衙门中大小官员纷纷拱手唤君侯。
陆铭章穿过庭院,走到屋阶下,看了一眼立在门外之人,往他身上一打量,问道:“伤就养好了?”
长安上前两步,躬身道:“好了。”
受了那样的伤,没个把月,下床都难,陆铭章也不戳破,知道他在逞强,说道:“去隔壁歇息,不必在跟前候着。”
长安应是,往屋内看了一眼,说道:“那几位已在屋里等阿郎。”
“好。”
长安退下,陆铭章上了台阶,刚走到门下,屋里的几人俱站起,面向着他,撩衣跪下,向上抱拳齐声道:“大人!”
陆铭章走进屋里,目光快速在几人身上扫过:“起身说话。”
几人应诺起身。
这几人皆是身形高大,面目刚毅,拥有行伍之人的煞气,不是别人,正是陆铭章的旧部,宇文杰、段括、张巡,还有张巡之弟张孝杰。
他们此次随船而来,就是来投奔陆铭章的。
宇文杰和段括是罗扶人,不论是大衍还是燕,他们都没有归属,之所以留在燕,全是为了追随陆铭章。
陆铭章这个主心骨一走,他们便追寻他的脚步前来。
而张巡更不用说,他是陆铭章一手提拔起来的,陆铭章是他的恩公,听说此次宇文杰和段括要随船出海,于是也要随同一道。
张孝杰呢,他兄长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几人在见到陆铭章后,心头再次充盈起来,不过面上仍是严肃的,除了宇文杰。
他在见到陆铭章后,便咧着嘴笑,直到段括拿胳膊肘杵了杵他,然后转头对陆铭章说道:“大人不知道,他一开始要来,打算偷摸着,不让我们知道……”
以上是 随山月 创作的《解春衫》第 582 章 第497章 默城要变天了。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随山月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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