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医院病房房间里光线柔和地落在沈逸微垂的指尖上,慕菀正低着头,动作轻柔地替他包扎着受伤的手。
纱布一圈圈缠绕,动作细致又安稳。
今天的事闹得很大,还开了直播,消息传得飞快,慕菀自然也多多少少听闻了始末。
顾浔野心里清楚,有些事被撞破、被知晓,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纱布摩擦的轻响。
慕菀一边整理着绷带边角,一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跟小野,是队友吗?”
沈逸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女人。
他认得,这是顾浔野的妈妈。
他放软了语气,轻声应道:“是的,阿姨。”
慕菀的脸色微微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无奈:“这孩子,什么都不肯跟家里说。从小到大,我总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跟他爸爸一模一样,任务里的事、基地里的坏消息,半个字不提,受了伤也藏着掖着,永远只报喜不报忧。”
沈逸沉默片刻,轻声安慰:“基地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我们做的本就是危险的工作,不想让家人担心,彼此体谅就好。阿姨,您别怪他,他心里,很爱这个家。”
他了解顾浔野也比谁都清楚,顾浔野有多在乎这个家,在乎眼前这位温柔的母亲,在乎家里的每一个人。
慕菀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泛着浅淡的忧虑:“我怎么会怪他……我只是怕,怕他一步一步,走上他爸爸那条路。他的身份是正义的,可这孩子,就是太死心眼了。我们从来都不希望他走这条路,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沈逸缓缓垂下眼,声音轻却坚定:“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话音落下,慕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这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心思。
她活了大半辈子,又是女人,怎么会看不透这份明目张胆的在意。
一提到她家那小子,这孩子眼睛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可慕菀却不觉得多意外。
自家儿子有多优秀,她比谁都清楚,无论是被女子倾心,还是被男子放在心上,于她而言都再正常不过。
她有三个儿子,即便最小的这个偏了心意、喜欢上同性,她也半点不介意。
顾家香火总有人延续,情爱从无关性别,孩子能平安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病房外的走廊一片安静,白炽灯冷白的光铺了满地。
顾浔野和他的队员们并肩立在一侧,顾清辞、顾衡也守在不远处,所有人都在等候。
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寂静,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顾浔野往旁边退了两步,侧身接起电话。
来电的是江屹言。
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揪心的担忧,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半点都不告诉我?”
顾浔野立刻明白过来,江屹言想必也是看见了那场直播。
可那场直播明明观看人数寥寥,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他压下心头思绪,语气平淡地开口:“有什么好说的,这不过是我的工作。更何况涉及机密。”
江屹言的担忧丝毫未减,反而更重了几分,语速急促地追问:“你有没有受伤?我听说你们学校出事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浔野轻轻笑了一声,刻意放轻语气安抚:“能出什么事?都说了只是演习。”
“演习?”江屹言的声音里满是不信与焦灼,“顾浔野,我现在宁愿你去给别人做保镖,也不想你再回到那个破基地去!”
他清楚,顾浔野正在做的事,有多凶险。
直播里,少年站在演讲台上,身姿挺拔,言辞激昂,高涨的士气让台下所有学生为之动容、刮目相看。
可落在江屹言眼里,却只觉得心惊。
站得越高,光芒越盛,暗处的危险便越致命。
走廊的灯光冷得发白,顾浔野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忽然带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傲气,语气轻挑:“江屹言,你怎么不去打听打听我?我们小队,零战败、零伤亡,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怕我死了?”
他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想打散对方心头的焦灼,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那头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短短几秒的沉默,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下一秒,江屹言压抑又沙哑的声音穿透电流,直直撞进顾浔野的耳朵里,带着认真:“顾浔野,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一句话,让顾浔野瞬间哑口无言,所有傲气与玩笑都僵在了脸上。
他心底猛地一涩。
他就不该开这种玩笑。
明明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反复问自己,该怎么做?是狠下心把他们全都推开,远远躲开吗?可他做不到,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他只想在仅剩不多的时间里,安安静静陪在他们身边,做完该做的事,承担起该扛的责任,而不是用最残忍的方式,把真心待他的人一一推开。
手机贴在耳边,他久久没有出声,只有走廊里微弱的风声,轻轻卷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与无力。
寂静的系统空间内,刺眼的红色警报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
101悬浮在虚空中,电子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它能清晰感知到,自家宿主的心绪,又一次出现了不该有的动摇。
那是想要停留在这个世界、贪恋人间温暖的念头。
下一秒,它的声音直接穿透意识,轻轻落在顾浔野的脑海里:
“宿主,你可以选择留在这个世界,接受另一种结局。”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顾浔野。
他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颤,在心底反问道:
“你之前,也问过我这句话吗?我在其他世界,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101沉默了几秒,数据流飞速掠过:
“没有过,宿主。你一直都很清醒,从来没有想过要停留在任何一个世界。”
顾浔野听完,只轻轻应了一声,淡得几乎听不见。
“嗯。”
顿了顿,他声音微冷,再次开口:
“那就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
他感觉101像是在刻意引导他。
而当意识深处重归沉寂,只余下一丝连系统都无法捕捉的、极淡极轻的涩意,一闪而逝。
其实顾浔野他从没有真正动过留在这个世界的念头。
可即便理智如此,当那句“可以选择留下”在意识里回荡时,他依旧不可避免地晃了神。
兴许,真的会有另一种结局。
不用奔赴既定的宿命,不用背负无法言说的使命,就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陪着他们一步步走到岁月尽头,走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
这样的人生,值得吗?
他在心底轻轻问自己,但答案很明显。
值得。
在这个世界,他拥有了真切的家人,拥有了并肩的朋友,拥有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与牵挂,这里的一切,都鲜活得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可这份舍不得,终究不足以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他必须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眼前的温暖再动人,也只是漫长旅程里的一段风景,不是他最终的归途。
留得越久,牵绊越深,到最后越是舍不得。
他不敢去想那样的画面。
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至亲挚友相继离场,到时候独留他一个人,抱着满是他们的回忆,困在漫长无边的孤寂里。
那些曾经滚烫的温暖,到最后都会变成剜心的痛苦,死死刻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那样的停留,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在他本就沉重的生命里,徒增一段无法磨灭的伤,多添一场注定落空的人间梦。
系统空间内一片冷寂的数据流光影里,101静静悬浮着,死死盯着眼前那道刺目猩红的红色警报。
直到那刺眼的红光一点点黯淡、减弱,最终彻底熄灭在虚空之中,它紧绷的电子数据流才缓缓松弛下来,悬在核心程序里的那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101明白,自家宿主从来都不是彻底坚定。
他总是在归途与温情之间反复徘徊、无声犹豫,在温暖的牵绊与冰冷的命运挣扎,每一次都被撕扯得近乎疲惫。
但每一次到最后,他都会做出同一个选择。
亲手推开所有光亮,独自走上那条注定孤独的路。
电流那头,江屹言略带焦灼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唤着他的名字:“顾浔野,你怎么不说话了?”
顾浔野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微微用力攥了攥手机,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带着点佯装的不耐:“别咒我死。”
江屹言闻言连忙在电话那头呸呸呸几声,声音里带着松垮下来的认真:“是我嘴笨,我不说了。你那么厉害,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顾浔野低低应了一声:“嗯。”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
电话刚挂断,病房门便被轻轻拉开。
沈逸率先走了出来,原本受伤的手臂已经被慕菀仔细包扎妥当。
紧随其后的慕菀也缓步走出,目光扫过走廊上等候的一群人,声音温和却安定:“放心吧,没什么大事,没伤到骨头,只是外伤。”
她说完,视线便稳稳落在了自家小儿子身上。
顾浔野心头微顿,立刻快步走上前,低声喊了一句:“妈。”
慕菀没应声,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向一旁的顾清辞与顾衡:“你们三个,跟我去办公室,我有话要问。”
顾浔野、顾清辞、顾衡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多言,乖乖跟在慕菀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宽敞的房间里一片安静,三人并肩站在原地,像极了闯了祸被抓包的模样。
慕菀缓缓在办公椅上坐下,抬眸看向眼前三个身形挺拔的儿子,眉眼间没了平日的温柔,多了几分沉肃。
她没有绕弯子,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质问:
“来吧,谁来跟我说说,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阵压抑的静默。
最先迈步站出来的,依旧是顾清辞。
从小到大,但凡家里有事、出面承担、出面解释的永远是他,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语气沉稳而清晰,一点点将顾浔野在基地的身份、今天发生的变故、以及那些不能对外人道的危险,尽数轻声讲了出来。
每一句陈述,都低沉的压在办公室。
慕菀原本放松的眉眼一点点收紧,脸上的轻松与安稳随着话语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沉重。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猛地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正邦。
顾浔野此刻走的路,背负的责任,完完全全,像极了他的父亲。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小儿子顾浔野身上,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心疼。
“小野,为什么不跟妈妈说呢?”
顾浔野望着慕菀脸上压不住的沉重与疲惫,喉间微微发涩,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承认:“是我的问题,我一开始就不该瞒着你们。”
那时候,他并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顾家人,只觉得只要不说,等到最后他走了、不在了,也不会有人太过在意,更不会给他们留下多余的痛苦。
可经历了这一路的温暖与牵挂,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一家人,是真的在用心爱着他。
慕菀看着眼前眼底藏着愧疚的小儿子,心里又疼又软,终究是拿他毫无办法。
她清楚,顾浔野如今是基地的长官,肩上扛着重任,这条路不是说退就能退,不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她沉默许久,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沉重得几乎落不下来。
“小野,我不希望你和你爸爸一样。”
顾正邦当年为了国家,义无反顾走上了那条险路。
一想到这里,慕菀的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漫上眼底,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这个家,不能再少任何人了……我们一家人,必须完完整整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得发闷,慕菀望着眼前的小儿子,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轻颤,眼眶依旧泛红:“小野,听妈妈的,回家吧。就像你大哥当初那样,退伍,别再待在那个地方了。”
顾浔野心口猛地一缩,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脆弱,一贯强硬的喉头竟也微微哽咽,他垂了垂眼,再抬眸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郑重:“等我完成最后一件事,我就回家。”
慕菀却没有立刻松气,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安。
顾浔野连忙放软语气,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真诚,生怕她不信:“真的是最后一件事。我会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把基地的职责交给合适的人,之后就安安稳稳回来。”
直到这番话落定,慕菀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
可慕菀的担忧,从知道身份真相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放下过。
怕顾浔野真的会走上顾正邦那条绝路,怕这个好不容易完整的家,再一次被生生撕裂。
她的小儿子,还那么年轻,不该被使命与危险捆绑,不该背负起超出年龄的沉重,更不该像他父亲一样,把生命献祭给责任,独留家人在无尽的思念与痛苦里煎熬。
他还那么小,是她捧在手心里疼的小儿子。
这份悬心,从此刻起,便成了她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与恐惧,日日折磨,夜夜难安。
风波过后,慕菀便搬回了家中住。
几天下来,客厅里总是热热闹闹的,顾浔野也安心在家休整了几天。
沈逸一行人早已返回基地,只是基地那边很快便下发了新任务,以任务调配的名义,将他们的小队尽数调离了本地。
顾浔野偶尔会在暗中协助他们,任务本身并不凶险,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的,明着是派遣任务,暗地里,却是在不动声色地将他队伍里的人逐一支开。
顾浔野默默在心底盘算,只要安稳熬过这一个月,那个暗藏祸心的所谓基地,便会彻底走向覆灭。
此刻他正握着手机,低声和电话那头的沈逸交代着事宜,客厅里忽然传来慕菀的声音,:“儿子,怎么又在打电话?天天跟谁聊呢?”
顾浔野闻言,立刻放缓了语气:“你先忙,我妈喊我了,回头再说。”说完便干脆地挂了电话,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朝着慕菀走了过去:“沈逸打来的。”
一听到沈逸这个名字,慕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神色瞬间凝重了几分,下意识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又要让你去出任务?”
顾浔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安抚:“没有,妈。他就是关心我,随便打个电话问问,最近我没有任何任务。”
这话一出,慕菀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眉眼重新柔和下来,忍不住笑道:“这个沈逸,倒是挺惦记你的。”
顾浔野的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烫,语气也有些不自然:“嗯……他是我搭档,也是我朋友。在基地里一直很照顾我。”
慕菀将他这细微的闪躲尽收眼底,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却没有点破,只笑着点头:“有朋友在身边互相照应着,总归是好的。”
顾清辞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过来吃饭了。”
一家人依次在餐桌前坐好,气氛温馨又安稳。
慕菀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顾浔野的脖子上,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儿子,我之前给你的那枚平安符,怎么从没见你戴过?今天怎么忽然戴上了?”
顾浔野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脖颈间那根温热的红绳,平安符的纹路贴着皮肤。
他垂了垂眼,:“你送我的,当然要戴着。以前没机会,现在有了就戴上。”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现在才有机会,而是怕再晚一点,就再也没有机会戴了。
慕菀望着顾浔野颈间那枚系着红绳的平安符,心头轻轻一软,却又漫开一阵细碎的感慨。
这孩子,从前她怎么劝怎么哄,都不肯戴她给的东西。
以前嫌平安符土气、不好看,找尽各种借口推脱,要么说戴着碍事,要么随口应着过几天就戴,可到头来,一次都没真正挂在身上过。
她给过他金叶子、护身镯,样样都是挑最好的求来的,可他总能找到理由推脱,那些精致的饰物,从没见他戴过一次。
就连她买给他的衣服,也很少见他上身。
他总穿一些她瞧着眼生的款式,每次问起,都只轻描淡写说是自己买的。
可她给他的银行卡从没有过消费记录,他不花家里的钱,也从不提钱从哪儿来,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她只当是孩子大了有主见。
可现在,他却乖乖戴着这枚平安符,红绳贴着脖颈,安安稳稳藏在衣领下。
慕菀看着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又酸又软。
她的小儿子,终于把这个家,放在心上了。
餐桌上热气氤氲,饭菜的香气漫满了整个餐厅。
顾浔野安安静静地坐在家人身边,还主动拿起公筷,细心地给慕菀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菜,又顺手给顾清辞和顾衡各添了些,动作自然又亲昵。
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坐在一起,这样安稳温暖的家常饭,已经连着吃了好几顿。
慕菀不再忙着外面的事,一心守着家里,连许久奔波在外的顾清辞,也特意抽了时间回来团聚。
只是饭间,顾清辞的眉头始终轻轻蹙着,眉宇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苦恼。
他还在为上次那份送过来的研究样本烦心。
是那个能让彻底枯萎的枯叶重新焕发生机、逆转枯败的奇异物质,违背常理,匪夷所思。
顾浔野对此本就没什么兴趣,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总有一丝莫名的抵触,他总隐隐觉得,这种能违背自然规律的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太过诡异,也太过科幻。
像不属于这里的异物,静静潜藏着,随时会撕开平静的表象。
顾浔野对那些晦涩的研究没有半点头绪,也从不多加思索,但他心底认定,以顾清辞的能力,一定能将那份奇异的研究样本妥善处置、合理利用,不会让它沦为祸端。
眼下他难得清闲,便起了心思,打算去拍摄现场看看谢淮年。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对方发来的消息他虽一一回过,却始终没能见面。
谢淮年还特意截下了他那天直播的照片发来,字里行间满是好奇与询问,可在顾浔野回复过后,那边便没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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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浔野的车刚停在拍摄现场门口,一推门下来,周遭的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不再是之前的随意打量,反倒满满都是尊敬与崇拜。
不等他往里走,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便局促地凑了上来,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耳朵尖泛红,扭捏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好……请问可以找你签个名吗?”
顾浔野垂眸看他,男生戴着软顶棒球帽,一身干净的白t恤,看着年纪不大,整张脸都埋在不好意思里,显得有些腼腆。
他微微挑眉,语气平淡:“给我签名?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没有!”男生连忙摇头,声音都提高了一点,“你是顾浔野对不对?”
顾浔野脸上还架着墨镜,遮住了大半神情,闻言慢悠悠将墨镜摘了下来,眉眼清晰露出:“对,我是。”
“没错就是你!”男生眼睛一亮,立刻点开手机相册,把屏幕递到他面前,照片里的人站在演讲台上,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正是他那天直播演讲时的模样。
顾浔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又问了一句:“你确定,要我的签名?”
“确定!”男生用力点头,眼神真挚,“特别确定!”
顾浔野虽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成了能被追着要签名的人,但还是伸手接过了笔和本子,低头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生捧着签名,眼睛弯成了月牙,认真地朝他喊:“你真的很厉害!加油!还有谢谢你!”
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顾浔野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他好像真的太久没上网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搜索那天的直播内容,一点开,整个人都顿住了。
那张他站在演讲台上的照片,早已被疯传全网,单条点赞量直冲几百万,评论区密密麻麻,全是清一色的夸赞与追捧。
那些直白又热烈的评论看得顾浔野耳尖瞬间发烫,尤其是划到几条喊他“老公”的评论时,他手指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结的婚,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顾浔野没敢再往下翻,“啪”一声按黑了屏幕,重新戴上墨镜,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不再理会周围投来的目光,迈开长腿,快步朝拍摄现场里面走去。
顾浔野刚走进拍摄区内,便被眼前的一幕牢牢抓住了视线。
剧组正在紧锣密鼓地拍摄重头戏,片场灯光打得冷冽又暗沉,鼓风机呼呼作响,将众人的长发吹得肆意飞扬,衣袂翻飞间,满是肃杀的张力。
谢淮年饰演的角色正狼狈地蹲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唇角蜿蜒着一道刺目的血痕,妆容憔悴又破碎,眼神里却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整个人被压迫到了极致。
而站在他面前的楚今朝,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稳稳指向跪在地的谢淮年,气势凌厉逼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两人你来我往的台词掷地有声,在安静的片场里清晰回荡,情绪层层递进,几乎要冲破镜头。
顾浔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大致有了数。
按这段剧情的走向,这部剧的拍摄也接近尾声了。
整部剧一共只有十二集,算得上是精短的短剧,可每一集时长都足足六十多分钟,内容扎实不注水,诚意十足,也难怪从开拍起就备受期待。
顾浔野静立在一旁,看着镜头前的两人全情投入地拍戏,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很快落在了折叠椅上的黎离身上,对方垂着眼,眉宇间裹着一层淡淡的低落,看上去心情格外不佳。
身旁的小助理正拿着粉扑细心替她补妆。
顾浔野缓步走了过去,导演与场务们都紧盯着监视器,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人留意到他的到来。
直到顾浔野停在黎离身后,她依旧怔怔地望着前方,沉浸在自己思绪里,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小助理抬头一眼瞥见了他,刚要开口提醒,顾浔野立刻将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助理心领神会,立刻噤声,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下一秒,低沉温和的嗓音从黎离身后轻轻响起,:“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黎离猛地从失神中被拉回,闻声立刻回头,眼底的低落瞬间被惊喜取代,脱口而出:“你来了。”
小助理很快轻手轻脚搬来一把折叠椅,放在黎离身侧。
顾浔野低声道了谢,俯身坐下。
黎离坐在他身旁,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裙摆,神色间多了几分局促。
顾浔野侧过头看她,语气温和地询问:“怎么了?拍戏的时候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家里,没有过问片场的情况,可单看拍摄进度,明明推进得十分顺利,不该让她愁成这样。
黎离垂了垂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不是拍戏的问题……是最近网上的风评,不太好,有点焦虑。”
顾浔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天晚上散场,他让谢淮年送黎离回家,被人偷拍发到了网上,一夜之间发酵得沸沸扬扬。
网络上的言论杂乱不堪,什么都有。
有人嘲讽,说谢淮年堂堂顶流影帝,居然会和一个三流小演员走得近,简直是自降身份。
也有人另开话题,直言黎离的长相气质远胜楚今朝,她和谢淮年才是天作之合。
说这些话的,大多是黎离的粉丝。
可这样的维护,反而点燃了战火。
黎离的粉丝、楚今朝的粉丝、谢淮年的粉丝,三方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撕得昏天黑地。
而处于舆论最底端、最受攻击的,毫无疑问是黎离。
所有人都觉得,她一个刚出道、毫无名气的小演员,刚进组就想方设法蹭影帝热度、炒cp,心机深沉,目的不纯。
委屈与压力像一张密网,将她死死困住,连在片场都无法安心。
顾浔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低落,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暖心安慰道:“黎离,在我看来,你不该为这种事情烦心,就因为网上那些舆论?”
黎离缓缓抬眼看向他,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都蔫蔫的,没了往日的灵气。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疲惫:“总是会在意的……以前做直播的时候,就算知道是恶评,也还是会忍不住去看,一看就影响心情。”
“现在还在拍戏,我得赶紧振作起来,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扫了大家的兴,耽误拍摄进度。”
她说得轻声细语,却字字都透着勉强和隐忍,明明自己才是最委屈的那个,还在想着别拖累别人。
顾浔野闻言浅浅一笑,语气轻柔却格外有力量:“那就站到更高的地方去,让所有人都真心认可你。别去在意网上那些捕风捉影的舆论,很多话经过别人一传,早就变了味,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真相。”
“你的努力,我可是一直都看在眼里的,你本身就不屑于靠炒cp博眼球,这一点比谁都清楚。”
“互联网本就是这样,真真假假,不必放在心上。但我相信,拍完这部剧,你一定能站到更高的位置,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你黎离,可从来都不只是什么三流小演员。”
黎离猛地抬眼望向他,眸子里掺着错愕与动容,声音轻轻发颤:“你……你怎么这么肯定我。”
“这次的影视奖,我觉得根本轮不到我,毕竟还有今朝姐在。”她心底依旧没什么底气,楚今朝资历深、人气高,她一个新人,连奢望都不敢有。
可顾浔野只是笑得更温柔了,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信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都说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演技很好,灵气又足,更何况你还是新人,潜力无限。我相信,你一定能在这部剧里,彻底杀出重围,我会永远支持你。”
顾浔野说出那番笃定又温暖的话时,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他是站在上帝视角,看着这个女孩未来的路。
他知道,黎离会凭借这部剧拿下一个分量不轻的奖项,虽说比不上楚今朝那般耀眼,却足以让她彻底走出小透明的境地。
就是这个奖,会让她被更多观众看见、被业内认可,一步步稳稳站上更高的舞台,摘掉三流小演员的标签。
而谢淮年确实成了她成长路上一块身不由己的跳板。
要不是无中生有的绯闻,黎离不会这么快闯入大众视野。
但演员这条路本就是这样,有掌声,就必然有骂声。
那些此刻尖锐刺耳的指责,日后都会随着她的实力与作品,慢慢变成真心实意的喝彩。
这是她的必经之路,是所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都要走过的荆棘与鲜花并存的旅程。
顾浔野没把这些说出口,只将这份预知轻轻藏在心底,化作眼底最真诚的鼓励。
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迷茫不安的此刻,给她一份毫无保留的相信,让她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之所以暗中推了一把,让黎离和谢淮年的名字绑在一起。
他只是在顺着原本的剧情轨迹走,想让黎离按照命运的安排,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广的圈子记住。
想亲眼看看,这个干净又努力的女孩,在流言蜚语与舆论压力的夹击下,究竟能不能凭借自己的实力,从底层一路突围,真正挣脱“三流小演员”的标签。
这场看似意外的绑定,在他眼里,更像是一场必经的试炼。
男主和女主现在都在自己努力的往上爬,并没有互相拯救,他们依旧能走出来。
而不是谁离开了谁就不能得到救赎。
就算两个人最后没有在一起,就算剧情没有按照那个方向走,至少他们有了自己的命运。
自己拯救自己。
而黎离愣愣地望着顾浔野,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特别像,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
那个人,只是隔着屏幕给她刷礼物,却次次都稳稳站在榜一。
而顾浔野刚才那番话,一字一句落进黎离耳朵里,都让她莫名觉得,像极了屏幕里那个熟悉的人。
她心头轻轻一颤,忍不住悄悄去想。
那个Id叫“谢淮年”的人,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人?
那个温柔又默默支持她的人。
可下一秒,她又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
怎么可能呢。
以上是 器皿 创作的《宿主是京圈太子爷》第 276 章 他从聚光灯来57。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器皿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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