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我鬼方与你周室，好像没有什么往来吧

此言一出，堂中紧绷的气氛稍缓。

偃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是好事，既然先生可留于本土，那上卿之位，更无推辞之理。”

“至于桐安邑的日常事务......”

偃林思索了片刻，道：“不如这样，每月的初一至十五，是六国的常规朝会期，先生每月的前十五日在都城履职。”

“余下的15日，则可返回桐安邑，打理邑中事务。”

“除此之外，我会让孟涂协助你处理日常琐事，桐安邑那边，先生亦可选一心腹之人帮忙打理日常琐事。”

“先生只需要掌核心决策权就可以了，如何？”

李枕望着偃林殷切的目光，又见杜谦含笑颔首，偃宗虽面色沉郁却默然不语，显然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哪怕李枕真的不太想做这个上卿，都不好再推辞了。

李枕深吸一口气，终于双手承礼：“......君上以国士待臣，又虑臣之难处，如此周全，枕若再辞，岂非不识抬举。”

他本来就是六国之臣，仕周做了周室的客卿之后，如今又领了六国上卿之爵。

除了某些特定情况，如以周室卿的身份，向六国宣读周室王命的时候，自然还是得自称臣的。

“好！”

偃林朗声大笑，疾步上前，亲手将李枕扶起：

“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扶起李枕后，偃林转头看向窗外，日头已近中天，雪光映照，一片明亮。

“时近正午，正好，我吩咐庖厨备下炙鹿与醴酒，今日便在此处，为先生贺，亦为我六国新制之始贺！”

杜谦亦是笑容满面，起身向李枕拱手道贺：“恭喜先生，先生才略超群，必能辅君上成就一番新气象。”

他言辞恳切，显然是由衷为李枕高兴，亦为六国得此臂助而高兴。

偃宗脸色虽仍有些沉郁，但见偃林心意已决，也只得勉强对李枕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并未多言。

......

北境荒原，鬼方腹地。

山峦叠嶂之中，一座依山而筑的石城巍然耸立。

石梁城盘踞于险峻山巅，灰褐色的石砌城墙依着山势蜿蜒起伏，宛如巨蟒盘绕，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内建筑多为石基土墙，布局粗犷，透着一股与中原城邑迥异的蛮悍气息。

城中央，一座半地穴式大室，壁嵌兽骨，柱悬狼皮，火塘中松脂噼啪作响。

鬼方并没有中原的宫殿，首领居住和议事的地方，一般称‘大室’。

位于后世山西省北部至陕西省东北部、内蒙古河套地区的黄土高原上的鬼方。

石梁城内的建筑，其中不乏后世的窑洞元素。

当然，作为半农耕、半游牧的鬼方，辖下的部落之中，也不乏住帐篷的游牧元素。

大室内陈设简朴而粗重，兽皮铺地。

主位之上，坐着一个身着锦绣却难掩稚气的男童，约莫五六岁年纪。

男童头戴饰有兽牙骨片的皮冠，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有些忐忑和茫然地望向下方。

他便是如今名义上的鬼方之主，鬼侯——媿戎。

而真正掌控着整个鬼方命运的，是斜倚于一张铺着雪白狼皮的高榻上的女人——纯婤。

她身披华贵的紫貂裘，裘衣下是裁剪合体的深赤色曲裾，丰腴诱人的身段曲线在慵懒的坐姿下依然若隐若现。

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衣裙勾勒出的圆润臀部线条，无不散发着成熟女子惊心动魄的魅惑。

纯婤的面容极美艳，眉眼深邃，唇色如朱，但这份美艳之上，却笼罩着一层冰霜般的威仪与深不可测的慵懒笑意。

她只是静静倚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便已让整个石室的气氛为之凝滞。

堂下，分立着十余位鬼方各部族的首领。

他们大多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身着皮裘，佩戴着骨饰、铜刀，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膻气与久经沙场的悍勇。

石室中央，站着一位风尘仆仆却难掩中原士人气质的中年男子。

他头戴弁冠，身着深衣，正是管叔鲜的心腹，申季。

“外臣申季，奉管叔之命，特来拜见鬼侯。”

申季入室后，先是向主位的幼鬼侯躬身一礼。

起身後，他又转身向侧首的纯婤躬身长揖：“拜见鬼侯大夫人。”

这里的鬼侯大夫人称呼，可不是什么鬼侯大老婆的意思。

加“大”是中原对掌实权的贵族女性的最高敬称之一。

普通侯夫人绝无资格被中原使臣称“大夫人”。

“大”字直接把她与“仅为身份象征的主母”区分开，使臣一出口，满殿皆知这是认可纯婤“主事者”的地位。

媿戎小小的身子在主位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一双带着稚气的大眼睛下意识地瞥向侧方的纯婤，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绣着繁复纹样的锦绣衣袍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沉重，压得他肩膀微微垮下。

面对这陌生紧张的氛围，他本能地寻求那唯一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和指令的身影。

尽管这身影本身，才是他所有不安的源头。

纯婤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那惶惑的孩童。

她仿佛没有察觉小鬼侯的忐忑，只是慵懒地倚在铺着雪白狼皮的高榻上，姿态闲适如春日赏花的贵妇。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美眸，偶尔掠过下方各部首领时，才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利。

纯婤指尖慢悠悠拨弄着腕上一串青铜铃铛，叮铃轻响。

直到申季行完礼、垂首静立良久，她才懒懒抬起右手，葱白似的食指朝前虚点了一下，嗓音低柔：

“起来吧。”

申季这才直起身，垂目不敢直视。

纯婤缓缓坐直，目光落到申季的身上，红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管叔鲜......那个被周公赶去邶地的周王叔......他派你跑到我鬼方来，所为何事。”

“我鬼方与你周室，好像没有什么往来吧。”

鬼方何止跟周室没有什么往来，时不时还会南下劫掠周室的边邑。

双方的关系，可谈不上好。

申季不卑不亢：“周室初立，天子幼冲，周公摄政，擅权专断，悖逆宗法，排挤宗亲，天下诸侯多有不安。”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纯婤的神色，见她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得继续慷慨陈词：

“故管叔、蔡叔、霍叔三位王叔，忧社稷倾危，欲联殷商遗族，合忠义诸侯，共举义旗，清君侧以正周。”

“鬼方雄踞西北，兵强马壮，媿姓乃上古贵胄，本当与周、商鼎足而立，奈何周公窃据周室，专权跋扈，强压四方，令汝等屈居其下！”

“三监为周室正宗，亦受其迫。”

“若鬼方愿与三监共襄义举，共扶王道，待大事成后，河渭之会、汾西之野，可尽划归于鬼方，周室永不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