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准备

回到椒房殿，她立即召见邴吉。“邴大人，太子最近学业如何？”

邴吉如实禀报：“殿下仁厚，但资质确实……平庸。萧大人等人常去东宫，讲的多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还有‘后宫不得干政’之类。”

果然。王昭华心中冷笑：这是借教导太子，来敲打她这个皇后。“邴大人以为，该如何应对？”

“老臣以为，可给太子增加武课，”邴吉道，“太子不善文，或可习武。且武课老师，可选陛下亲信之人。”

这主意不错。太子若能习得武艺，至少能强身健体，也能拉近与武将的关系。

“就依大人所言，”王昭华道，“请云飞扬将军兼任太子武师，每日教太子一个时辰骑射。”

云飞扬是刘询最信任的武将，又是她的表哥。他教太子，谁都挑不出错。处理完太子的事，王昭华去看望刘旭，孩子正在秦越指导下做康复训练——在铺了软垫的地上慢慢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母后！”刘旭见到她，张开小手王昭华抱起儿子，感觉他比同龄孩子轻许多：“旭儿今天如何了？”

刘旭骄傲地说，“秦先生说，再过三个月，我就能跑了。”

“真乖，”王昭华亲了亲他的小脸，“但要慢慢来，不可逞强。”

秦越在一旁道：“娘娘，四皇子恢复得比预想好。只是这病根太深，需常年调养。臣建议，等皇子大些，可送去江南休养——那里气候温润，利于养病。”

江南？王昭华心中一紧。那意味着儿子要离开她身边。“本宫考虑考虑。”

夜里，刘询来椒房殿，王昭华提起此事。刘询也犹豫：“旭儿还小，离京不妥。但若江南真利于他养病……”

“陛下，”王昭华靠在他肩头，“臣妾有时想，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既希望旭儿健康，又希望他在身边。”

“这是人之常情，”刘询搂住她，“朕也一样。不过昭华，朕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何事？”王昭华抬眸问道。

“朕想……立太子妃。”刘询也不绕弯子。

王昭华一愣：“奭儿还小……”

“可以先定下，过几年再完婚，”刘询道，“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朕属意张安世侄女，此女贤淑，张家又是忠良。你以为如何？”

王昭华明白了：刘询这是要用联姻，彻底绑住张家。张安世已是重臣，若再成太子岳丈，必死心塌地效忠。

她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锦帕。张安世——先帝旧臣，历经三朝而不倒，在朝中的根基比霍家更深。刘询这一步棋，既是给儿子寻一门稳固的姻亲，更是要在自己百年之后，为太子铺就一条无人可撼的辅政之路。

“陛下思虑周全。”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张公为人谨慎，家教严明，其孙女想必是端方贤淑的。只是……”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刘询，“此事臣妾觉得不可操之过急，还得问过太子意愿。”

刘询眉峰微蹙，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及太子意愿：”你都说了太子还小，哪懂什么婚配？”

“正因为他不懂，才更要慢慢教。”王昭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陛下当年为太子时，可曾有人问过您的心意？”

刘询神色一滞。他幼时流落民间，后来入宫为帝，每一步都是被人推着走，何曾有过选择的余地？

刘询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朕幼时在民间流浪，哪懂这些？但朕的母后——”他声音微涩，“她在朕登基前便去了，未能为朕择一良配。朕不想奭儿将来……”

王昭华反握住他的手，明白他未说完的话。刘询一生坎坷，生母王翁须死于巫蛊之祸，他长在民间，直到霍光迎立，才得登大宝。他对母爱的渴望，对亲情的珍视，远比常人更深。

“昭华……”

“臣妾并非要违逆陛下，”她握住他的手，“只是奭儿性子内敛，心思又重。若骤然定下婚事，他嘴上不说，心里必存着疙瘩。陛下想绑住张家，臣妾想绑住儿子的心——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刘询沉吟良久，终是叹道：“你想如何？”

“臣妾以为不必着急立太子妃。”王昭华眸光沉静，”可以现选几位家人子入宫，让太子和她们有相处的机会，也可以让我们看看几位姑娘品性如何再定下太子妃之位。”

刘询眉头微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王昭华微微倾身，”张家女若真有母仪天下的气度，自然能在众人中脱颖而出。届时陛下赐婚，太子心悦诚服，朝野上下也无话可说。若她……”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若她并不适合，陛下也不算失信于张大人，另择贤良便是。”

殿中一时寂静。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夏日的风带着荷香穿堂而过。

刘询忽然笑了，眼底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了然：“你倒是算得周全。既全了朕对张家的承诺，又不委屈了奭儿。”他摇了摇头，“朕这些年，总想着补偿他幼年失恃之苦，却忘了——”他望向窗外太子书房的方向，声音低下去，”他早已不是那个躲在朕身后发抖的孩子了。“

王昭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浮起一丝浅笑：“陛下忘了，臣妾却是记得的。那年陛下刚登基，把他从民间接进宫，他连宫门都不敢出，夜里总要掌着灯才肯睡。”她收回视线，“如今他能与陛下论政到深夜，能独自批阅奏章到三更……陛下，他长大了。”

“长大了，”刘询喃喃重复，忽然握紧了她的手，”所以更怕行差踏错。朕这一生，错了一步，便错了半生。”

王昭华知道他说的是许平君。那道“故剑情深“的诏书，那场突如其来的毒杀，那个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挽回的遗憾。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便依你所言。”刘询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明日朕便下旨，选五名家人子入太子宫。张家女……也列入其中。”

王昭华垂眸，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按：“陛下圣明。”

同时，西域传来战报：王骏大破匈奴联军，斩首三千，军须靡退守赤谷城西。但汉军也损失八百，且军需消耗巨大。

“陛下，”魏相忧心忡忡，“西域战事若再持续，恐拖垮国库。不如见好就收，与军须靡和谈？”

“和谈？”刘询冷笑，“叛逆之贼，有什么资格和谈？传朕旨意：增兵五千，务必全歼！”

这道旨意，连王昭华都觉得过于强硬。下朝后，她劝道：“陛下，魏相所言不无道理。国库确实吃紧，且秋收虽丰，但明年若遇灾荒……”

“昭华，你不懂，”刘询打断，“朕要在有生之年，彻底解决西域问题。否则留给太子，他镇不住。”

这话让王昭华心中一颤。她终于明白刘询的焦虑从何而来——他在为身后事做准备。

“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刘询走到窗前，背影有些佝偻：“朕最近常梦见平君，还有父皇。他们说，大汉江山来之不易，要朕守好。可是昭华，朕累了。”

他转身，眼中是王昭华从未见过的疲惫：“朕十七岁登基，在霍光阴影下战战兢兢十年；亲政后，平霍氏、定西域、推新政，没有一日安宁。如今朕三十有五，却觉得……时日无多。”

王昭华扑过去抱住他：“陛下不要说傻话！您会长命百岁，看着旭儿长大，看着大汉盛世！”

刘询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傻昭华，人谁能不死？朕只是……想多做一些，再多做一些。”

他松开她，从案下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王昭华认出那是西域全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驿道、绿洲、驻军点，还有刘询亲笔写下的批注。

当夜，刘询咳血了。虽然只是几口，但王昭华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召秦越入宫。秦越诊脉后，脸色凝重：“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需静养，不可再操劳。”

“朕如何静养？”刘询苦笑，“匈奴未灭，西域未平，太子年幼……”

“陛下，”王昭华跪在榻前，“从今日起，朝政交由臣妾和太子处理。您必须休养。”

刘询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西域战事，朕要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