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始三年春,长安城的桃花开得格外盛大。未央宫温室殿内,年轻的汉成帝刘骜正在批阅奏章。登基数年,他逐渐熟悉了政务,也渐渐明白祖母和父亲当年的不易。
“陛下,冯太后求见。”太监禀报。
冯太后是刘康的母亲,刘骜的庶母。刘骜继位后,尊生母王政君为皇太后,尊冯昭仪为冯太后,算是全了孝道。
“快请。”刘骜放下手中的奏章。
冯太后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陛下,这是整理椒房殿旧物时发现的,想是太皇太后遗物。”
刘骜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帛书上。冯太后今日着一袭深青色礼服,鬓边已见霜色,却仍保持着当年在定陶宫时的端庄气度。她将帛书轻轻放在案几上,缓缓解开系绳。刘骜接过展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三个女子:一个温婉,一个明艳,一个沉静。
画中的三个女子,笑得那么灿烂,眼中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谁又能想到,她们后来的命运会如此不同:一个早逝,一个被废,一个垂帘听政、孤独终老。
“这是……”刘骜惊讶,“这是曾祖父画的?”
“应该是,”冯太后道,“听闻孝宣皇帝年轻时善画,尤擅人物。这画上的许皇后、霍皇后、太皇太后,都还年少。”
刘骜凝视画中女子,忽然想起幼时曾在长乐宫见过的那位老妇人。那时她已垂垂老矣,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梧桐发呆。他从未想过,祖母年轻时竟有这样生动的神态。
“先帝在画旁还题了字。”冯太后指着绢帛边角。
刘骜凑近细看,果然是宣帝刘询的手迹:“京城三美——平君、成君、昭华。元平元年春,病已绘”字迹遒劲,末尾却微微颤抖,像是执笔人当时心绪难平。
“先帝与太皇太后……”刘骜斟酌着开口。
冯太后会意,轻轻叹了口气:“先帝一生,于女色上并无偏执。后宫佳丽,不过是礼制所需。唯有太皇太后,是他少年相识、患难与共的人。当年巫蛊案起,先帝为太子时险些被废,流落民间时是太皇太后以命相护。后来先帝即位,她又助皇祖父良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盛开的桃花上:“世人只说太皇太后权倾朝野,却不知她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先帝明白,所以至死,他案头始终放着她年轻时的一方丝帕。”
刘骜沉默良久。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王政君,如今也是太后,却与这位皇祖母截然不同。王氏外戚权势日盛,母亲每每召见兄弟,谈论的多是封侯拜相之事。而这位冯太后,自刘康就国后,便深居简出,从不干预朝政。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鸟鸣,几只麻雀落在桃花枝头,啄食着初绽的花蕊。刘骜望着那幅画,忽然觉得手中的绢帛沉重起来。他想起祖父刘询——不,是父亲刘奭,想起他在临终前紧握着祖母的手,浑浊的眼中流下泪来。那时他尚年幼,不懂那泪水的含义,如今似乎明白了几分。
“父皇常说,他辜负了皇祖母的期望。”刘骜低头若有所思。
“陛下不必如此想,”冯太后柔声道,“孝元皇帝有孝元皇帝的难处,太皇太后有太皇太后的坚持。帝王家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刘骜沉默片刻,忽然道:“朕最近常做梦,梦见皇祖母,也梦见那位从未谋面的四皇叔。他们在梦里说,要朕守好这江山。”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冯太后宽慰道
“也许吧。”刘骜将画仔细卷好,“这幅画,朕想留下。
冯太后点头:“本该如此。只是还有一物——”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温润的白玉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那是凤翎卫的令牌。“这是太皇太后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留给有缘的后人。”
刘骜接过玉佩,触手生温。他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些冰冷的记载:“霍氏之诛,王后之力也“
“太后临朝,威行中外”。那些字句背后,原来是这样的温度。
“冯太后,”他抬头,“您认为,后世会如何看太皇太后?”
冯太后已经起身,闻言驻足,背影在殿门的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后世如何看,太皇太后从不在乎。她在乎的,不过是先帝画她时,有没有画出她笑的样子。”
说罢,她缓步离去,裙裾扫过殿前的青砖,发出轻微的声响。刘骜独自站在温室殿中,手中握着玉佩和帛书,窗外桃花纷飞,像是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他重新展开那幅画,在案头的烛火下细细端详。画中的女子依然回眸浅笑,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绢帛上走下来,告诉他那些尘封的往事。刘骜提起笔,在画旁的空白处,轻轻题下一行小字:
“永始三年春,朕于椒房殿旧物中得此,先帝手笔,祖母遗容。桃花依旧,而斯人已远。”停笔时,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忽然太监又来禀报:“陛下,西域都护府急报。”
刘骜回到案前。奏报是王骏之子王凤送来的——王骏去年病逝,王凤继任西域都护。信中说,康居国又有异动,请求增兵。
“又是康居……”刘骜皱眉。
他想起曾祖母王昭华当年平定西域的壮举,想起四皇叔刘旭单骑退敌的传奇。如今轮到他了,他能做好吗?
“传朕旨意:增兵五千,命王凤见机行事,以威慑为主,不轻启战端。”
“遵旨。”
处理完政务,刘骜忽然想去一个地方。他换上便服,只带两个侍卫,出了未央宫。思贤苑,当年刘旭居住的地方。苑门紧闭,但守苑的老太监认得皇帝,连忙开门。
苑内很安静,桃花开得正好。刘骜走到书房,推开门——里面一尘不染,书案、书架、药柜都保持着原样。秦越临走前交代过,这里的一切都要保持四皇子生前的模样。
书案上摊开着一卷医书,旁边有批注的笔迹。刘骜拿起一看,是《黄帝内经》的某一章,批注写道:“心主神明,病在神者,药石难医。故医者当先医心,治国亦然。”
治国亦然。刘骜反复品味这句话。
他继续翻阅,在书架深处发现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信。最上面一封是怀柔从匈奴寄来的,信中说:“旭儿,见字如面。草原又到了牧草丰美的季节,我常去於恒墓前,告诉他大汉的近况。你若身体允许,可来匈奴住些时日,这里的天空很辽阔,对你的病或有好处。”
下面有刘旭的回信草稿:“怀柔姑姑,侄子心向往之,然病体难支,恐不能成行。近日读《史记》,感太史公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弟此生虽短,若能以医术救几人,以建言助几人,便不算虚度……”
信没写完,字迹到这里突然凌乱,像是病发时写不下去。
刘骜眼眶发热。这位早逝的四皇叔,到死都在想着救人、助人。
“陛下,”老太监在门外轻声道,“该回宫了,要下雨了。”
果然,天色暗了下来,春风带着湿意。刘骜将信件放回原处,走出书房。站在廊下,看着苑中的桃花在风中摇曳,花瓣如雨飘落。
“这桃花,年年都开得这么好吗?”他问。
“回陛下,自馆陶王走后,这苑中的桃花一年比一年盛,”老太监道,“秦先生说,是王爷的魂魄化作了桃花,年年回来看望。”
刘骜不信鬼神,但此刻,他愿意相信这个美丽的说法。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桃花在雨中显得更加娇艳,也更加脆弱。就像这盛世,绚烂却易逝。
刘骜忽然明白,为什么皇祖母晚年总爱看花。因为花开花落,就像人生,就像朝代,就像历史——有盛开时的绚烂,也有凋零时的静美。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盛开的时节,尽力守护。
“回宫吧。”他说。车驾驶出思贤苑时,刘骜回头看了一眼。烟雨朦胧中,那片桃林如云似雾,美得不真实。
以上是 筱竹晗月 创作的《汉宫皇后谋》第 241 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遗物。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筱竹晗月原创。
本章共 2775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 清风书城 |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仅供个人学习参考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