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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猫灵报恩错

12090 字 · 约 30 分钟 · 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

第三百四十二夜:

蓝梦是被一阵婴儿的哭声吵醒的。

不,不是婴儿。是猫。一只猫在哭,哭得跟人一模一样,抑扬顿挫,有起有伏,中间还带换气。她从床上翻下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一看——占卜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但不是纯黑。它的四条腿是白的,像穿了四只白袜子,肚皮也是白的,从下巴一直白到尾巴根。它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白斑,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血肉”——准确地说,是白色的毛。

它在哭。眼泪从绿色的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顺着那道白斑往下淌,滴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滴眼泪落地都会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白烟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极小的、像蒲公英一样的形状,飘两秒就散了。

蓝梦盯着那只猫看了十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床上那一团拱起的被子。

“猫灵。”她喊了一声。

被子里的拱起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唧。

“猫灵!”这次她加大了音量。

被子弹开了,猫灵从里面钻出来,整只猫睡眼惺忪,脸上的毛被压得东倒西歪,左脸上还有一道枕头褶子的印痕。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像要把自己的头吞进去。

“干嘛?”它嘟囔着。

“外面有只猫在哭。”

“猫哭有什么稀奇的?楼下理发店那只泰迪天天哭,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你怎么不去看?”猫灵说着就要往被子里钻。

蓝梦一把薅住它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拎到窗边。猫灵本来还在挣扎,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但当它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只黑白猫身上的时候,整个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这是……”猫灵的瞳孔猛地放大,“这是一只报恩猫。”

蓝梦手一松,猫灵从半空中掉下来,稳稳地落在窗台上。

“报恩猫是什么东西?”

“民间传说里的一种猫灵。”猫灵蹲在窗台上,尾巴竖直,尾尖微微颤动,这是它极度兴奋时的标准姿态,“话说啊,从前有个人救了一只猫,猫死了以后变成灵体来找恩人,想报恩。但是呢,报恩的方式很邪门——它会替恩人挡灾,把恩人身上的霉运全吸到自己身上。吸得越多,它的身体就越黑,等它全身都变成黑色的时候,就是它替恩人挡了最后一次灾、然后彻底消失的时候。”

蓝梦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只猫——四条腿是白的,肚皮是白的,脸上有一道白斑,其他部分全是黑的。也就是说,它已经挡了不少灾了。

“那它在哭什么?”

猫灵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它用爪子挠了挠下巴:“报恩猫不会随便哭的。它哭,只有一种可能——它想报恩的人,不让它报。”

蓝梦和猫灵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台阶上的黑猫已经不哭了,它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穿过玻璃窗,看着蓝梦和猫灵。那个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临终老人一样的疲惫。

它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身跳下台阶,消失在了凌晨的黑暗里。

“跟上去。”猫灵说。

蓝梦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套了件t恤就冲了出去。凌晨三点多的柳巷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她顺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十字路口的东南角,有一栋六层老居民楼。楼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但年久失修,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坏了,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那只黑白猫就蹲在单元门口。

它看到蓝梦追来了,没有跑,反而朝她走了两步,低头蹭了蹭她的脚踝。蓝梦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不是猫毛的温度,是灵体的温度,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低头一看,脚踝上多了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记,像被烟熏过的痕迹。

“它给你盖章了。”猫灵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说明它选中你了。”

“选中我干嘛?”

“帮它报恩。”猫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报恩猫不能直接跟恩人说话,恩人看不到它,也听不懂它。它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通灵的人,来帮它完成最后的报恩。”

蓝梦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黑色印记,又看了看单元门口那只安静蹲坐的黑白猫。它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荧光棋子。

“几楼?”她问。

猫灵往楼上嗅了嗅,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三楼,左边那间。”

---

三楼左边那间的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顺百业旺”,横批已经掉了,只剩两条发黄的胶带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馒头已经干裂了,像两块被遗弃的化石。

蓝梦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拖鞋在水泥地上慢慢挪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

满头白发,白得发蓝,像冬天挂在屋檐下的冰凌。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但不是那种衰老的、松弛的皱纹,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紧绷的皱纹,像一张被拉得太满的弓。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两只眼睛不看同一个方向,左眼看着蓝梦,右眼盯着门框上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但不是白内障,那层翳在缓慢地、像蜗牛一样地蠕动。

“你是?”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吐字很清晰。

“您好,我叫蓝梦,是柳巷十八号占卜店的。”蓝梦尽量放柔声音,“这么晚打扰您了,是因为我在楼下看到一只猫,它一直在哭,一路走到您这栋楼下面就不走了。我想问问您,您是不是养过一只黑猫?四条腿是白的,肚皮是白的,脸上有道白斑。”

老太太的左眼猛地转向蓝梦,右眼也跟着转了过来,两只眼睛终于对准了同一个目标。她的嘴唇开始哆嗦,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小花。”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的是小花?”

蓝梦不知道那只猫叫什么名字,但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手猛地抓住了蓝梦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渍。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蓝梦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一把老虎钳钳住了。

“你看到小花了?”老太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得像哨子,“小花还活着?小花在哪里?你带我去看它,快带我去看它!”

蓝梦忍着疼,没有挣开,而是侧头看了一眼猫灵。猫灵蹲在她肩膀上,表情很复杂——它看到了什么蓝梦看不到的东西。

“蓝梦。”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老太太的灵体有一个缺口。不是外伤,是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一块,像挖西瓜一样。挖走的那块东西在她的灵体上留下了一个空洞,那个空洞的形状……是猫爪印。”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老太太,您先别激动。”蓝梦把另一只手覆在老太太的手背上,让她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腕,“那只猫我看到了,但它不是活猫,是猫灵。它是来报恩的。”

老太太愣住了。

她的左眼又开始往外飘,右眼也跟了过去,两只眼睛像两个不听指挥的士兵,各看各的方向。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

“报恩。”老太太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它为什么要给我报恩?”

蓝梦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太太已经转身走进了屋里。她没有关门,门大敞着,像是在说“你要进就进吧”。

蓝梦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大概四十来平。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茶几,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水已经黑了,散发出一股陈旧的肥皂味。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袋子里装满空塑料瓶,蓝梦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袋,码得整整齐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折叠桌旁边的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相框装裱的,是直接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的,一张挨一张,从墙根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一面照片做的壁纸。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只猫——黑猫、白猫、橘猫、狸花猫、三花猫、玳瑁猫,各种各样的猫,在不同的场景里:有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有的蹲在饭碗前埋头吃饭,有的缩在纸箱里只露出一条尾巴,有的一边被摸头一边眯着眼睛打呼噜。

照片里的猫都是同一只。

不,不对。蓝梦走近了看,才发现这些照片里的猫虽然长得不一样,但它们的眼睛是一样的——都是绿色的,都是那种很清澈的、像山泉水洗过的翡翠一样的绿色。而且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最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二十年的跨度,不同毛色、不同花型、不同体型的猫,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蓝梦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那只黑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门槛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这些猫。”蓝梦指着墙上的照片,“都是同一只猫?”

老太太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水出来,水杯是搪瓷的,杯身印着红色的“劳动最光荣”字样,漆面已经磨得斑斑驳驳。她把一杯放在蓝梦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不是同一只。”老太太说,声音很平静,“是同一只猫的灵魂,换了二十次身体。”

蓝梦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二十年前,我在街上捡到一只猫。”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墙上最旧的那张照片上——一只橘色的狸花猫,趴在窗台上,眼睛半眯着,“一只快死的猫,被车撞了,后腿断了,肠子都露出来了。我把它送到宠物医院,医生说救不了了,让我给它安乐死。我没同意。”

“我叫了辆三轮车,把它拉回了家。”老太太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不急不躁,但每一句话都带着重量,“我用缝衣服的针给它缝了伤口,用竹片给它夹了断腿,用人吃的阿莫西林给它消炎。它疼得整夜整夜地叫,我就整夜整夜地抱着它,跟它说话。”

“一个月后,它好了。”

老太太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指甲在黑漆漆的桌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它好了以后就开始报恩。”老太太说,“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它已经把前一天晚上我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了。我出门买菜,它跟在后面,像一条狗一样,我跟别人吵架,它就冲别人哈气。我生病躺在床上,它就趴在我胸口上,用它的体温给我取暖,趴到我的烧退了才下来。”

“一年后它死了。”老太太的声音没有起伏,“老死的,自然死亡,不痛苦。死的那天晚上,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就把脑袋枕在我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我把它埋在了楼下那棵梧桐树下面。”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听到了猫叫。”

老太太的左眼又开始往外飘了,但她没有去管它,任由那只眼睛看着墙上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一只小黑猫。”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蹲在单元门口,冲我叫。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和我那只死去的橘猫一模一样的绿色。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用头蹭我的下巴,那个力度、那个角度、那个频率,和我的橘猫一模一样。”

“那不是另一只猫。”老太太的目光终于回到了蓝梦脸上,“是它回来了。”

蓝梦放下了水杯,杯里的水一口都没喝,但她手里全是汗。

“然后呢?”猫灵从蓝梦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看不到也听不到猫灵,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猫灵蹲着的位置——那只半透明的虎纹猫灵所在的地方。

“然后它就一直回来了。”老太太说,目光穿过猫灵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墙上那些照片上,“每一只都是它的转世,每一只都是被遗弃的、被虐待的、快要死的流浪猫,每一只都长着不一样的外表,但它们都有同一双眼睛。”

“二十年,二十条命。每一条命都只有一年。”

蓝梦的手猛地攥紧了。

“每一条命只能活一年?”她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橘猫活了一年零三个月,黑猫活了十一个月,白猫活了十个月,后面越来越短。三个月前死的那只,是第二十只,一只三花猫,活了不到五个月。它在床上吐了两天血,最后一口血吐在了我的掌心里,和第一只橘猫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温度。”

“它是回来报恩的,但它每转世一次,就要消耗它灵体的一部分。二十次轮回,二十次生老病死,它的灵体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次它死的时候,血吐在这里。血是凉的,但它舔我的手的时候,舌头是热的。”

“那它现在呢?”蓝梦问,“它现在是第二十一只?”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只有着白色袜子、白色肚皮、白色脸斑的黑白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槛上走进了屋里。它蹲在老太太脚边,仰着头看着老太太,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

老太太看不到它。但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黑白猫伸出了头,用它那半透明的、灵体状态的脑袋,一下一下地蹭老太太的手掌。

老太太的手在发抖。

“它来了,对不对?”她的声音终于碎掉了,“它就在这个屋子里。”

蓝梦张了张嘴,想说“是”,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老太太可能一直都知道、但从没说过的事。

“您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它。”蓝梦的声音很轻,“您说得对,它不是来报恩的。它是来续命的。您活不了这么久的。”

老太太的身体僵了一下。

蓝梦继续说:“那只橘猫活了一年三个月,您从那时候开始,身体是不是就没再老过?您今年多大了?看着像七十多,但您的眼睛、您的手、您的骨密度,不像七十多的人。您被什么东西续着命,续了二十年。”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墙上那些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面面镜子,每一张都映出同一个灵魂的不同面孔。

“我今年九十一了。”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女儿活着的话,今年六十七。我外孙活着的话,今年四十一。我重外孙活着的话,今年十六。”

蓝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呢?”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站了起来,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伸出手,从墙上揭下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在最角落里,很小,被其他照片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照片递给蓝梦。

照片上不是猫。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狸花猫,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那个日期之后的一天,就是蓝梦在老太太讲述里听到的那只橘猫被车撞了、然后被老太太救起的日子。

“这是谁?”蓝梦问。

老太太看着她,左眼和右眼终于同时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同时对准了蓝梦的脸。

“我女儿。”老太太说,“我女儿捡到的那只橘猫。”

蓝梦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天我女儿在路上看到了那只被车撞了的橘猫,她把它抱回了家。”老太太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她给它缝伤口、接断骨、喂消炎药。她照顾了它一个月,然后我女儿先死了。”

“我女儿死于白血病,从确诊到去世,二十三天。”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那只橘猫在我女儿死后第七天,也死了。它没有病,它就是在睡觉的时候,心脏突然停了。兽医说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缺陷,但我知道不是。它是在我女儿死的那天晚上,就把自己的命续给了我女儿。我女儿多活了二十三天,那是那只橘猫从自己的命里挤出来的。”

“然后它死了,然后又回来了。以另一只猫的样子,回到了我这里。”老太太的声音终于碎了,“它以为它把命续给了我女儿,但我女儿还是死了。所以它要把命续给我,它以为续给我就能弥补我失去女儿的痛苦。它不知道我要的不是续命,我要的只是它好好的。”

黑白猫蹲在老太太脚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不是眼泪,是光。墨绿色的、像萤火虫尾巴一样的光,一滴一滴地从它的眼睛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冒出一缕一缕的白烟。

猫灵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黑白猫面前,蹲下来,和它面对面。

“你续了二十次命。”猫灵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次转世,你都在把你的灵体分给这个老太太。二十次分下来,你的灵体已经快没了。你现在这个形态,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你会变成一颗猫丹,嵌进老太太的身体里。然后你会慢慢消失,而她会长生不老。”

黑白猫抬起绿色的眼睛,看了猫灵一眼。

猫灵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二十年的执念,二十次生离死别,二十次以不同的面孔回到同一个人的身边,每一次都在消耗自己,每一次都在缩短自己的寿命,但它从来没有犹豫过。

因为它欠她一条命。

不是老太太的命,是老太太女儿的命。那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从马路上捡起一只浑身是血的橘猫的年轻女人。她在它的生命里只存在了不到两个月,但那两个月是它作为一只猫所能经历的最好的时光。

所以它要还。

拿自己的命还,拿自己的转世还,拿自己灵体上的每一片碎屑还。还不完就一直还,还不清就一直还,还到自己变成一颗没有意识的猫丹、嵌进老太太的心脏里、然后被人遗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猫灵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爪子,按在了黑白猫的额头上。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爪子蔓延到黑白猫的全身,像给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盖上了一层毯子。黑白猫的身体猛地一震,那种不断从眼睛里淌出的墨绿色光芒骤然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像烛光一样的橘黄色。

“你在干什么?”蓝梦蹲下来,按住猫灵的背。

“分给它一点灵力。”猫灵的声音有点吃力,“不多,就够它多撑三天。三天之后,是下一个满月。满月之夜,阴阳两界的通道会打开一条缝,如果它愿意的话,可以从那条缝里走进去,进入轮回,重新投胎。不是以猫的身份,是以任何它想成为的身份。”

“但它得自己选择。”猫灵收回爪子,身体透明了一大截,像一块被水冲淡了的颜料,“它不是欠了那家人的命,它是被那家人爱过。欠命可以用还来抵消,被爱过抵消不了,因为爱不是债,是礼物。礼物不需要还,只需要收下。”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人抢走了糖的三岁小孩,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那个哭声在凌晨四点的老居民楼里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黑白猫走到老太太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老太太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蹲了下来,两只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的手碰到了黑白猫的灵体。

黑白猫没有躲,它用力地把自己的头往老太太手心里顶,顶得整个身体都在往前倾。老太太的手穿过了它半透明的身体,但在穿过的那一瞬间,她的掌心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手心里点了一盏灯。

她感觉到了。

“小花。”她叫了一声。

黑白猫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灵体剧烈地闪烁起来,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实体。它的毛色不再是黑白两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断变化的颜色——从橘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三花,从三花变成狸花,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墙上某一张照片里的某一只猫。

二十种颜色,二十条命,同一个灵魂。

蓝梦看着这个画面,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呜咽声。

猫灵回头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老太太九十一了都没你哭得这么难看。”

蓝梦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她也不嫌弃自己的袖子,又擦了一把。

“闭嘴。”她鼻音重得像感冒了,“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凌晨四点的室内,哪来的沙子?”

“你管我。”

黑白猫从老太太手心里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蓝梦和猫灵。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像临终老人一样的眼神,而是一种很亮的、像刚被点燃的火柴一样的光。

它走到蓝梦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蓝梦的手腕。蓝梦感觉到一阵温和的、像春天下午阳光一样的暖流从手腕蔓延到全身,之前被白水晶串珠碎掉之后一直空荡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像一条细细的藤蔓,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指尖。

“它把最后的灵力分给你了。”猫灵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不是报恩,是拜托。它在拜托你,帮它照顾这个老太太。三天之后,它要走的时候,能走得安心一点。”

蓝梦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银色的纹路,纹路在缓慢地明灭,像一颗极小的、被藏在她皮肤底下的星星。

“三天后,我带老太太去送它。”蓝梦的声音有点哑,“它在哪进轮回?”

猫灵想了想:“满月之夜,阴阳两界的通道会在水边打开。最好是流动的水,河、江、海都行。这座城市东边有一条河,叫浔河,从老城区穿过去,一直流到东海。那条河上的桥下面,有一个固定的通道口,阴司的人常在那里进出。我认识看门的,打个招呼就行。”

“你认识阴司看门的?”蓝梦的声音拔高了。

猫灵用爪子抹了抹脸,表情有点心虚:“上次帮狗续命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老头,姓孟,不是孟婆的孟,就是姓孟。他欠我一顿酒。”

“你一个猫灵,拿什么请他喝酒?”

“我告诉他哪里的供品最好偷。”

蓝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追问这个问题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活在一个荒诞的笑话里。

---

三天后,农历七月十五,满月。

蓝梦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老太太家,帮老太太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新的布鞋。老太太的脚很小,只有三十四码,蓝梦跑遍了整条街才在一家老鞋店里找到最后一双三十四码的布鞋。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让蓝梦帮她系鞋带。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蓝梦蹲在她面前,一根一根地系鞋带,系得很慢,很仔细,系完了左边系右边,系完了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别紧张。”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都九十一了,什么没见过。生离死别,见一次少一次,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蓝梦把手从鞋带上拿开,站起来,扶着老太太出了门。

楼下,那只黑白猫已经在了。它蹲在单元门口,身体比三天前透明了不少,透过它的身体能看到对面楼的墙砖。但它蹲得很稳,尾巴绕在脚边,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今天它的毛色变了。不是黑白花的,而是变成了一种银白色的、和猫灵很像的颜色。不是因为猫灵的灵力,是它自己的——它把自己最后那点灵力全集中在了皮毛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崭新的、从未受过伤的、刚从娘胎里出来的小猫。

老太太看不到它,但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它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蓝梦说:“嗯,就在您脚边,蹲着呢。”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好看——九十一岁的老太太,牙齿只剩了下面一排,上面的假牙今天没戴,笑起来牙龈露了一大片。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浔河离老太太家不远,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蓝梦扶着老太太慢慢地走,猫灵走在前面,黑白猫走在老太太脚边。凌晨的街道很安静,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头顶上,像一盏被人忘在了天上的路灯。

走到浔河桥上的时候,桥下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白色的衬衫,黑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老北京布鞋。他看起来七八十岁,但腰板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不多,头发漆黑,不像是这个岁数该有的发色。他的左手拎着一盏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只有一团幽幽的蓝光在飘。

“来了?”老头看到猫灵,咧嘴笑了,“你小子还真没骗我,这顿酒我记下了。”

猫灵从蓝梦肩膀上跳下来,走到老头面前,前腿并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孟叔,这只猫的事我跟您说过。它想进轮回,投胎成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做猫了。二十年的猫命,够了。”

老头的目光落在那只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黑白猫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它的灵体已经不完整了。”老头说,“二十次转世,每一次都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给了别人。剩下来的这点,就算是进了轮回,投胎出来也是个残缺的。缺胳膊少腿,或者缺心眼,或者缺在别的地方。”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蓝梦赶紧扶住她。

“那它不进轮回了。”老太太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它就留在我身边,当一只野猫,走到哪跟到哪,我看不到它没关系,我知道它在就行。”

老头看着老太太,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留不住的。”他说,“它的灵体已经快散了。不进轮回,三天后它就是一颗猫丹,嵌进你的身体里。然后你会长生不老,但它就彻底消失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黑白猫从老太太脚边走了出来,走到桥栏杆旁边,站住了。它回头看了一眼,先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蓝梦,最后看了看猫灵。它的绿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像雾散了之后露出来的星星。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它转过身,走到老太太面前,后腿弯曲,前腿伸直,把整个身体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和猫灵上次在老太太面前做的姿势一模一样——猫界最高的礼节,三拜九叩。

但它叩的不是老太太。

它叩的是老太太身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蓝梦顺着它叩拜的方向看过去——老太太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狸花猫。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比黑白猫还要透明,几乎要和月光融为一体了。

老太太的女儿。

她来了。她一直没走,从二十年前的那一天起,她就在这个世界上飘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没有根,没有方向,没有归处。但她没有去投胎,因为她放心不下一个人——她的母亲。

而现在,她的母亲身边有了一只愿意用二十条命去换她多活一天的黑白猫,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妈。”麻花辫女人的嘴没有动,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老太太的耳朵里,“我跟它一起走。它替我照顾了你二十年,我替它照顾它的后半程。轮回路上有个伴,不孤单。”

老太太的腿再也撑不住了,她跪了下去,跪在浔河桥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双手撑着地,头低垂着,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比哭出声更让人心碎。

黑白猫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麻花辫女人面前,仰头看着她。麻花辫女人蹲下来,伸出手,黑白猫跳进了她的怀里。

它又变回了那只橘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半眯着的小猫。

二十年前的样子。

麻花辫女人抱着它,站在桥栏杆旁边,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样的平静。

“妈,我走了。”她说,“您好好活着。不是因为他们把命续给了您,是因为您的命本来就是您自己的。”

说完这句话,她和怀里的橘猫一起,化成了一阵风。

不是走,不是飞,不是消散。是化成了一阵风,从浔河桥上吹过去,吹到了河面上,吹起了几圈涟漪,然后和河水一起,朝着东海的方向流去。

老头拎着蓝光灯笼,站在桥栏杆旁边,目送着那阵风远去。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壶,拧开盖子,对着月亮喝了一口。

“酒不错。”他说。

猫灵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那能走吗?”

“能走。”老头把酒壶盖拧上,塞回口袋,“我在这条河上守了四百年,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东西走得这么轻巧。不哭不闹,不拖不拽,说走就走。比你们这些活人强多了。”

他看了蓝梦一眼,又看了跪在地上的老太太一眼,最后看了猫灵一眼,笑了一下,拎着灯笼转身走了。走了三步,整个人像雾气一样消散在了月光里,只剩下那盏蓝光灯笼还在黑暗中飘了一会儿,然后也熄灭了。

蓝梦把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老太太的膝盖磕破了皮,血从裤腿上渗出来,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紧紧地攥着蓝梦的手。

“它走了?”她问。

“走了。”蓝梦说。

“和我女儿一起走的?”

“嗯。”

老太太松开蓝梦的手,转过身,走到桥栏杆旁边,面朝浔河,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的白发上,像给她戴上了一顶银色的王冠。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很轻很轻的,从东边吹来,吹过桥面,吹过老太太的白发,吹过蓝梦的脸,然后消失了。

猫灵蹲在桥栏杆上,看着那阵风消失的方向,尾巴慢慢地摆。

“第三百四十二件善事。”它说,声音很轻,“帮一只猫找到了回家的路,不是一个人回的家。”

蓝梦扶着老太太慢慢走下桥,走回柳巷,走回那栋老居民楼。老太太在单元门口停下来,蹲下身,手指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按了一个梅花形的爪印在那个位置。

“它以后还会回来吗?”老太太问。

蓝梦想了想说:“如果它在这世上还有放不下的人,它就会回来。但您已经把它放下了,所以它不需要回来了。”

老太太直起腰,看着蓝梦,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澈的光。

“那我就不放。”她说,“我就天天蹲在这里等它。等不到就明天等,明天等不到就后天等。等到我再老一点,老到走不动了,就坐在这里等。等到我死了,就在棺材里等。”

蓝梦的眼眶又红了。

猫灵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走到老太太脚边,用脑袋蹭了蹭老太太的小腿。老太太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这次没有蹲下去摸索,而是直接开口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小花。”

猫灵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整只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它张着嘴,瞪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蓝梦看了它一眼,忍不住笑了。

原来认错猫的感觉,不管是人是猫,都一样。

---

回占卜店的路上,蓝梦和猫灵谁都没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蓝梦的影子又长又直,猫灵的影子又小又圆,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像一大一小两枚被风吹在一起的树叶。

走到占卜店门口的时候,蓝梦发现台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报纸包着的包裹,报纸外面用红色的毛线打了个蝴蝶结。她蹲下来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双布鞋,三十四码,和老太太今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鞋盒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谢谢你带我去送小花。这双鞋是新买的,我穿不下了,给你穿。”

蓝梦把鞋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磨损,确实是新的。但鞋垫上有一个淡淡的、梅花形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踩了一脚。

猫灵跳到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个梅花印记,看了很久。

“蓝梦。”

“嗯。”

“你说那只猫和老太太的女儿,现在到哪了?”

蓝梦把布鞋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盒子推开了占卜店的门。

“到了该到的地方了。”她说,“一个不用报恩、不用还债、不用把爱当成负担的地方。”

猫灵跳上柜台,蹲在花花那张画的旁边,尾巴绕在脚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抽屉里,第三百四十二颗星尘安安静静地躺着。它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银白,不是金黄,不是米黄,不是暖黄,不是透明,而是一种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样的、清清浅浅的银蓝色。

猫灵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那颗星尘,又闭上了。

还有二十三颗。

它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然后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发出了今天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呼噜声。

(未完待续)

以上是 公锦欢 创作的《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第 481 章 第343章 猫灵报恩错。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公锦欢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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