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不敌

那道声音从黑暗的水面上飘过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故人重逢时才有的从容。

海风将声音撕扯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李简的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板。

韩当攥着铁扇的手指节发白，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用余光去捕捉李简脸上的表情。

此刻李简的那张脸冷得就像是结冰一般，双眸冰冷，身躯微看，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愤慨，或者说还掺杂着些许不可明说的悚惧。

这个声音李简谈不上熟悉，但至少不久前听过一次。

这个声音属于代北神管局技术检查科的主任许睿，但又不属于他，那具身体内的灵魂早已换了主人，可以将其称之为许睿，更可以将其称之为尸解仙“雍”！

海面上的那道人影走得很慢。

慢到你能看清楚他每一步落下时，脚底与水面之间那一层薄薄的、被压缩到极致的气垫。

海水在他足底凹陷下去一个浅弧，旋即弹开，漾出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涟漪扩散不到三尺就被那股压制一切的静谧吞没，像是从未存在过。

“许睿，你倒是阴魂不散。”李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右手已经搭上了含明剑的剑柄。指尖触到那层冰凉的纹路时，胃里翻搅的恶心感竟被更强烈的强行压下去了许多。

“阴魂不散？哼，阴魂不散的人应该是你吧！从去年开始，每一次都在坏我们的大事，你若活着，我还真的是寝食难安啊！”

许睿在海面上站定，双手负在身后，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赏月。

海风将身上风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拂动，却吹不动脚下那片诡异平复的海面。

言语虽轻，却是字字都透着杀意。

“哼，一个苟延残喘的老怪物，靠着夺舍肉体苟活千年，你有什么脸面在我眼前耀武扬威！”

李简嘴上虽然说得硬气，可身体却已然悄悄地挪到了韩当的身前，用半个臂膀将其挡在身后，不断吞咽的口水以及额头渗出来的冷汗都透着几分心虚。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许睿背负着双手不禁摇头冷笑起来。

“你这小王八蛋还挺多的词儿啊！别以为你在洛庭丹会的时候斩灭了我的一具前世身，你就能够对我如何，实话告诉你，那具尸身顶多只能发挥出我一成的实力，你当日灭杀那具身靠的是你眼中寄存的那些老家伙的残魂，以及张道陵的三五雌雄斩邪剑，如今你手上没有那般圣器，又如何能伤我呢？多说无益，上路吧，等你这双眼的下一世再现时，你最好长点记性！”

话音未落，许睿脚下的海面骤然炸开。

整片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猛拍了一掌，方圆数十丈的海水在同一瞬间向下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掌印，又在同一瞬间猛烈反弹，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叠成层层的惊浪，向着那艘如同飘叶的快艇急速翻砸而来。

李简不敢大意，立刻催动浑身所有的炁韵，将自身的气势一瞬间拔高到顶峰。

“法相天地！”

这一次，李简催动法相的速度已然快到极致，周身所有的律动勾动着周遭所有的天地炁韵迅速在体表勾勒出自身那尊身披赤金铠甲，外罩白色绣杉，头顶发髻未着兜鍪的虚幻法相。

并以最快的速度将其催生至六丈有余。

“给我开！”

李简一声低喝，含明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一线潮白，从鞘口泄出。

那尊六丈法相同时而动。

赤金铠甲在夜色中泛起一层暗沉的铜光，白色绣杉被海风鼓荡得猎猎作响，法相的右手虚握成拳，拳中剑形罡炁凝实如铁，迎着那道铺天盖地砸来的水墙，一剑劈出，荡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剑气与水墙相撞的瞬间，整片海面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

那一剑扫进去的地方，水墙中央被炸出一个直径丈余的空洞，海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掏空了一块。

紧接着，剑气的余波才迟半拍地炸开，将那面水墙从中央撕成两半。

碎裂的水体化作万千道白浪，朝快艇两侧倾泻而下，像是两匹被从中劈开的瀑布。

韩当被溅起的水花浇了个透心凉，铁扇已然展开，扇骨在指间咔咔作响，目光死死盯在许睿的方向。

水幕落下，许睿仍旧负手立于原处，脚下那片海面甚至没有多出一丝涟漪。

李简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方才那一剑，他几乎已经用了死力。

法相天地加持之下，那一剑足以将一栋六层楼房轰成齑粉，可打在许睿掀起的这道水墙上，却只是堪堪将其撕裂。

“不错。”许睿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带着一种品鉴茶汤般的从容，“丈六金身法相，俨然是将法相天地这门功夫吃透了，可惜呀，你的天资实在太差，就算是有再多的手段在你手中也施展不出妙处，就连你这由自身感悟凝成的法相天地也是如此，驳杂到令人失望！”

“失望你妈了个逼！”李简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然又是狠厉的挥出一剑。

这一剑含怒而发，丈六法相随之而动，赤金铠甲上铜光骤亮，白色绣杉在剑气激荡中鼓成一面旗。

剑光不再是方才那线潮白，而是炸成一片泼天银瀑，裹着海风咸腥的水汽，朝许睿当头罩落。

许睿依旧负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剑光斩到他身前丈许之处，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障。

银瀑般的剑气在虚空中骤然停滞，旋即被某种力量从中央撕裂，分成两股从其身侧滑过，在身后的海面上犁出两道深达数尺的沟壑。

海水向两侧翻卷，露出幽暗深邃的水色，又在下一瞬轰然合拢，溅起的浪沫被那股压制一切的静谧吞得干干净净。

“就这？”

许睿终于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风衣袖口中探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在航行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一层不属于活人的蜡质光泽。

指尖朝李简的方向轻轻一点，动作随意得像是在书页上拂去一粒灰尘。

李简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将含明剑横在身前，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当胸撞上。

丈六法相在那一瞬间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赤金铠甲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白色绣杉被撕出无数道细密的口子。

法相剧烈震颤，险些当场崩碎。

李简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力道从快艇甲板上拔了起来，后背撞断船舷的铝合金栏杆，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朝黑色的海面倒飞出去。

“师父！”

韩当目眦欲裂，铁扇在掌中哗啦一声展开，就要上去和许睿拼命。

“别冲动！”

李简的吼声从半空中炸开，带着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嘶哑。

在落水的前一瞬李简强行在体表镀了一层气运，让自己的身体与水面形成一层薄膜，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打翻在地的轮胎一样，在水面上愣是翻出去好几个跟头，才艰难地在水面上停下。

止住身形时，双腿已然发软，不受控地半跪在水面之上，含明剑更是直插水面，险些将整个人都陷进去。

身体虽然止住了，但伤势却依然在体内迸发，一丝鲜血直接从嘴角溢流而出，整个人的气息也开始快速的变得萎靡，身上的那具法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得灰暗。

韩当强行止住身形，将铁扇置于身前，用余光瞥视着不远处的李简，眼中只有心惊和可怖。

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韩当根本就没有看清，明明对方只是动了动手指，是哪里来的强劲的劲道将李简打飞的，韩当更是不清。

韩当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家伙很强，且自己两人绝对无法战胜，那人虽然身上毫无杀意，就像是个巨兽一样，在那里让人心中难以生出半分反抗的情绪。

“哼，还可以，竟然没掉进水里！不过也是，你要掉进水里了，那这就没得玩了，你这旱鸭子要是进水了，可就真的死透了！”许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品评古玩时的漫不经心，但更多的则是野猫戏鼠般的恣意。

“你他妈…”

李简半跪在水面上，嘴角的血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脚边那层薄薄的炁膜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

他想骂，可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压着嗓子，硬是把后半截话碾成了几声闷咳。

韩当的眼珠子都红了，但想要冲上去与对方搏命，他又着实没有几分信心。

“雍，你最好不要这么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