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嘴型在马蹄声里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顾长清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陈墨一眼。
陈墨的眼神没有闪避,也没有刻意对视。
那是交代后事的眼神。
顾长清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
在诏狱里,在刑场上,在每一个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的人脸上。
他站起身,扶着门框,把这三个字咽进肚子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十六已经翻身上了院墙,单手按刀,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街口方向。
“赵铁生。”
沈十六跳下来,语气不耐。
“带了四十多个人,全副甲胄,跑得倒快。”
顾长清没理会赵铁生。
他转头看向柳如是。
“密信写完了?”
“写完了,两封都封好了。”
柳如是从袖中取出两只竹筒,蜂蜡封口。
一只递给顾长清过目,一只揣回怀里。
“第二封先不发。”
顾长清把竹筒搁在桌上,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等我从窑神庙回来再说。”
韩菱从里屋快步走出来,拽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
“你现在的脉象跟半个死人没区别,还要去窑神庙?”
“半个死人也得把活干完。”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的瘀斑。
紫黑色的纹路又往上蔓延了半寸,隐约能看见皮下血管的走向。
韩菱的手指掐在他腕脉上,三息之后松开。
“一个时辰。”
韩菱从银针匣里抽出两根长针,一根扎进他内关穴,一根扎进合谷。
“一个时辰之后你必须回来换药。”
“否则我不管你是大理寺正卿还是天王老子,我把你绑在床上灌药。”
“成交。”
顾长清把银针留在手腕上,拉下袖子遮住。
院门外,赵铁生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带着急切。
“顾大人!末将奉孙大人之命前来护送……”
沈十六拉开院门。
赵铁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沈十六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绣春刀横在身前。
刀鞘上还沾着方才在地字号窑炉后院溅上去的血点子。
赵铁生的视线落在那些血点上,喉结滚了一下。
“沈……沈大人。”
“你来得正好。”
沈十六侧身让开半步。
“帮我看着这个人。”
他朝院子里一指。
陈墨靠在墙根,脸色灰白。
被沈十六拍伤的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赵铁生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陈墨。
“这……这是陈大公子?”
“对,陈大公子。”
沈十六把刀往肩上一搁。
“方才在地字号窑炉后院,带了五十个死士围杀本官的人。”
赵铁生的腿软了一下。
“你替我看着他。”
沈十六拍了拍赵铁生的肩甲,力道不大,但赵铁生整个人矮了半截。
“跑了,我找你。”
“是!是是是!”
赵铁生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指挥手下把陈墨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长清坐上轮椅,柳如是推着他出了院门。
公输班跟在后面,铁箱背在身上,一瘸一拐。
小腿上的伤口被韩菱草草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
但走路还是一歪一歪的。
雷豹扛着分水刺走在最后面,经过赵铁生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赵千户,你肩甲上那五道凹痕还在呢。”
赵铁生伸手摸了摸肩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别让陈大公子磕着碰着。”
雷豹龇牙笑了笑。
“顾大人还要跟他聊天呢。”
一行人出了客栈,沿着青石板街道往城南走。
景德镇的街道很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窑坊和柴房。
空气里弥漫着釉料的焦味和松柴燃烧后的烟气。
窑工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干粮,看见这一行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对视。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目光扫过两侧的窑坊。
每一座窑坊的门口都贴着内务府的桑皮纸封条。
封条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昨天夜里贴的。”
柳如是压低声音。
“溶洞炸了之后,孙廷机连夜封了所有窑口。”
“封得越快,说明里面藏的东西越多。”
顾长清的食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窑神庙在城南尽头,一座不大的砖木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石柱。
柱上刻着“窑火千年”四个字。
庙门半开着。
沈十六先一步跨进去,绣春刀出鞘三寸,扫了一圈。
庙里没人。
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
墙壁上挂满了窑工们供奉的红布条。
密密麻麻,写着“窑神保佑”“开窑大吉”之类的字样。
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尊窑神像。
泥塑的,彩绘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
顾长清的轮椅停在供桌前。
他没看窑神像。
他在看供桌下面。
供桌是一整块青石板,四条腿嵌在地砖里。
石板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香灰和蜡油,年深日久,已经凝成了硬壳。
但硬壳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很细,很直,从供桌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
“公输班。”
公输班已经蹲下来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过去,指腹在划痕尽头停住。
“有机括。”
他从铁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铁丝,顺着划痕插进去。手腕一转。
“咔嗒。”
供桌底部传来一声轻响。
整块青石板往左滑动了三寸,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只手伸进去的缝隙。
公输班把手伸进去,摸了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
盖子上刻着一朵莲花。
不是无生道的倒挂莲花。
是正的。花瓣朝上,莲蓬饱满。
公输班翻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瓷瓶。
瓷瓶通体苍白,釉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冷光。
瓶身极薄,对着天光能隐约看见内壁的纹路。
公输班把瓷瓶举到眼前,转了半圈。
他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雷豹凑过来。
公输班没回答。
他把瓷瓶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接过来,对着庙门透进来的天光,慢慢转动瓶身。
内壁上刻着一张脸。
线条极其精细,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
是公输班的脸。
但不完全是。
刻画的面容比公输班年轻十岁,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真的,未经世事的神气。
那是公输班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朱衍记忆中师弟的模样。
瓷瓶内壁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顾长清把瓶口凑近,眯着眼辨认。
“别学我。好好活。”
六个字。
公输班从顾长清手里接回瓷瓶,双手捧着,低下头。
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雷豹站在旁边,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公输班的后背。
沈十六背对着众人,站在庙门口,绣春刀横在身前。
他没回头。
但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很久。
有些东西不用说。
顾长清给了公输班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公输班。”
“嗯。”
“瓷瓶里还有东西。”
公输班抬起头,把瓷瓶倒过来,轻轻晃了晃。
一卷极薄的羊皮纸从瓶口滑出来,落在他掌心。
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图。
不是机关图。
是一张人体骨骼图。
但骨骼的排列方式不对。
不是解剖学里正常的人体结构,而是被拆解重组后的某种模型。
每一根骨骼旁边都标注着极其详细的数据。
长度,直径,密度,承重极限。
图纸最下方,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四十八号。最后一个。用我自己。”
公输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个试具。”
顾长清点头。
“溶洞里的爆炸不是为了杀我们,也不是为了毁灭证据。”
“他是在完成最后一次实验。”
“用自己的身体。”
庙里安静了几息。
柳如是打破了沉默。
“图纸背面还有字。”
顾长清翻过羊皮纸。
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墨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但能辨认出来的部分,每一个字都让顾长清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这不是朱衍的遗书。
这是一份供词。
顾长清的目光从第一行滑下去。
壹号试具。承德十年三月初九。
来源:景德镇城南流民窝棚,男,约二十五岁,无名。
接收人:陈墨。骨架完整度:九成。
处置:颅骨取用,余料碾粉入釉。
验收人:钱忠。成品去向:慈宁宫。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三寸。
拾叁号试具。承德十年十月十七。
来源:内务府司造局匠人张有才,男,三十一岁。
接收人:陈墨。骨架完整度:十成。
处置:全骨取用。
验收人:钱忠。成品去向:慈宁宫。
最后一行备注让顾长清的手指停住了。
“此人妻携幼子于十一月赴景德镇寻夫,已处置。”
四十七个编号。四十七条人命。
每一条人命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不是死者的名字。
是下令之人的名字。
顾长清的食指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写着一个他见过无数次的称谓。
“慈宁宫。”
顾长清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转过身,飞鱼服后背的两个烧洞在天光里格外刺眼。
“够了吗?”
“够了。”
顾长清的手按在怀中的羊皮纸上。
“这是朱衍留给公输班的遗物,也是他留给我们的刀。”
“一把能捅进慈宁宫的刀。”
沈十六把绣春刀插回鞘中,刀锷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那就去捅。”
庙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雷豹探头一看,缩回来,脸上的笑意没了。
“来了一百多号人,打头的穿蟒袍,后面跟着内务府的旗子。”
顾长清没动。
“孙廷机。”
柳如是的右手已经滑进袖中,指尖搭上了峨眉刺的刺柄。
窑神庙外,脚步声停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穿过庙门,带着阴柔的威压。
“顾大人好雅兴,大清早的跑来拜窑神。”
不是孙廷机。
顾长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
这个声音他在京城听过。
慈宁宫的人。
庙门被从外面推开,阳光涌进来。
照亮了门口那个面白无须,身穿蓝色蟒袍的身影。
魏安。
太后身边的首席太监。
他不该出现在景德镇。
魏安笑眯眯地跨过门槛,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
身后涌进来二十多个带刀侍卫。
“太后有旨。”
魏安的笑挂在脸上,眼底却冷得像两口枯井。
“请顾大人即刻启程回京,入慈宁宫。”
他顿了一下,拂尘指向顾长清怀中微微鼓起的位置。
“叙话。”
以上是 随你如风 创作的《大虞仵作》第 393 章 第292章 死人留的供词最狠,因为他不怕报复。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随你如风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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