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办离开兀剌海城。
是在十月初九的清晨。
他带着燕青的令牌。
一匹换乘的青骢马。
和一小袋干饼。
沿着贺兰山西麓的戈壁古道向西疾行。
燕青站在箭楼上望着他的背影。
一个年轻的文官。
骑术不算好。
身子在马背上颠得有些歪。
可他没有回头。
马蹄踏起的沙尘在晨光中拉成一条细细的黄线。
越来越远。
越来越细。
最后被戈壁上的风吞没了。
燕青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转身走下箭楼。
他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只能等。
裴书办走后第七天。
兀剌海城里忽然多了一件事。
等信。
每天清晨。
燕青都会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
望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
张清每天傍晚收了工。
也会一瘸一拐地走到城门口。
坐在沙袋上望着西边。
燕回在西边沙梁上练兵时。
总会时不时停下来。
手搭凉棚望向戈壁深处。
有时她会想起父亲。
在二龙山上等武松哥哥的信。
也是这样每天望着山道口。
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只是等。
十月底。
西夏的第一批粮草到了。
运粮队从兴庆府出发。
沿着贺兰山东麓的烽燧线走了十几天。
穿过赤木口。
绕过蒙古游骑的袭扰圈。
把几十车糜子和干肉送进了兀剌海内城。
领队的西夏军官是个年轻人。
脸被戈壁的风沙磨得粗糙。
嘴唇干裂起皮。
他向燕青行军礼。
说野利参议回国主面前力主北线优先。
把原本要运往瓜州的一部分粮草。
先拨给了兀剌海。
燕青问他瓜州那边有没有消息。
军官摇了摇头。
瓜州的烽燧已经有十几天没有点火了。
燕青没有追问。
只是让嵬名阿骨派人去帮西夏兵们卸车安顿。
回身时他走到舆图前。
看着河西走廊尽头那几座被风沙半掩的城名。
把藤杖靠在了墙边。
裴书办走了快二十天了。
没有任何音讯。
十一月初。
贺兰山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
薄薄的一层。
覆在沙丘上像洒了一层盐。
斥候回报。
黑水城的铁炉已经熄了。
不是停工。
是铸完了。
最后一批铁弹已经装车运往蒙古大营。
胡杨林里的冶铁场只剩几座空炉。
阿勒坦汗把大营从黑水城向前推进了五十里。
扎在兀剌海城北的两座沙丘之间。
营帐连绵。
火把连天。
夜里能听见他们磨刀的声音。
顺着北风飘过来。
燕青每天早晚都要到箭楼上站一会儿。
他的右腿在入冬后疼得更厉害了。
上台阶要用力拄着藤杖。
每上一级膝盖都像被针扎。
可他每天都爬上去。
站在垛口前。
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密的营火。
望着营火后面那条他已经派人走了一遍又一遍的戈壁路。
望着再往北他看不见的黑水城废墟。
他还不知道裴书办是生是死。
十一月十五。
沙暴。
戈壁上的沙暴和太行山的风雪不一样。
太行山的风雪是白的,软的。
落在地上就化了。
戈壁的沙暴是黄的,硬的。
打在脸上能把皮肉打出血来。
钻进鼻子里能把人呛得喘不过气。
沙暴刮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停息后。
城外沙梁防线上的沙袋被埋了一半。
防线后面的几顶帐篷被连根拔起。
吹出几里远。
张清带着人从沙堆下往外刨沙袋。
正刨到一半。
忽然听见城墙上的人喊。
西边有人!
张清直起腰。
瘸着腿爬上沙梁。
他看见戈壁西边的地平线上。
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正在慢慢地、艰难地向兀剌海移动。
是一个骑马的人。
马已经走不动了。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
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
一只手紧紧攥着缰绳。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袖子上全是干涸的血。
燕回带人骑马冲出城去接应。
她们在离城三里处截住了那匹马。
是裴书办。
他从马上摔下来。
脸上全是沙土和血。
嘴唇干裂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燕回扶起他。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上面是他写的瓜州军情。
字迹潦草。
好几处被汗和血洇开了。
但还能辨认。
瓜州危在旦夕。
他说完这六个字。
从怀里又掏出燕青给他的那面令牌。
用尽所有力气塞回燕回手里。
裴某无用。
只探到这些。
快。
把消息送去汴京。
他们需要知道。
除了兀剌海。
西夏西境也已成焦土。
说完便倒在地上。
闭上了眼睛。
燕回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
抬头望向兀剌海城楼。
她已经能听见北边营火方向传来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
是集结。
是移动。
是阿勒坦汗在黑水城下重新整军后。
正在向西分兵。
她把令牌攥紧。
翻身上马。
带着裴书办用命换来的羊皮纸。
向城内驰去。
片刻之后。
燕青站在箭楼上。
手里握着那张羊皮纸。
望着西边。
瓜州和兀剌海之间隔着整个贺兰山。
隔着蒙古人的游骑封锁线。
裴书办是怎么带着伤穿过大漠。
把消息送到他手里的。
他想象不出来。
但他知道。
裴书办是自己派出去的。
他知道那孩子出发前答应过他会活着回来。
没有做到。
他让燕回把裴书办的遗物送回汴京。
交给裴长庚。
那面自己送给他的令牌留下。
放在兀剌海城头。
和嵬名阿骨的西夏残旗并排挂着。
嵬名阿骨听了。
独臂握刀。
点了一下头。
当夜。
两面令旗在城头被风卷起。
一面绣着西夏残存的城徽。
一面刻着字。
第二天一早。
燕青把张清、嵬名阿骨、燕回叫到军帐。
他把羊皮纸放在桌上。
瓜州被围了。
阿勒坦汗的偏师正在向西移动。
不是要攻瓜州。
是要打通河西走廊。
一旦瓜州、沙州失陷。
蒙古人下一步会横穿整个西夏国境。
从祁连山南麓向东。
攻大宋的熙河路与秦凤路。
绕开兀剌海。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瓜州向东移动。
越过河西走廊。
越过祁连山。
落在熙河路的位置上。
兀剌海是铁砧。
熙河路是后门。
阿勒坦汗想在铁砧上砸出响来。
然后从后门进来。
张清把瘸腿跺了跺。
说守兀剌海不难。
蒙古人围了这么久他心里有底。
但秦凤路那边现在是谁在守。
燕青说是赵泰。
刘德的旧部。
当年跟着刘德在居庸关打过。
后来调去熙河路做兵马都监。
手下的兵不多。
可都是跟着刘德在居庸关下来的老兵。
他相信赵泰能守住秦凤路正面。
但阿勒坦汗如果要绕开秦凤路。
直接从河西走廊穿祁连山攻熙河路。
赵泰的兵力可能来不及调动。
燕回忽然开口。
我去。
她说自己可以带二龙山的年轻斥候。
每人双马。
轻装从兀剌海出发。
绕过阿勒坦汗主力。
沿戈壁南缘赶往熙河路。
进不了祁连山。
就从秦凤路方向绕道。
把河西走廊的军报送进熙河。
赶在蒙古人之前找到赵泰。
燕青看着她。
她的眼睛和她爹一模一样。
她的刀法是自己手把手教的。
她的箭是刘德在居庸关帮她校的弓。
他沉默片刻后说。
让她去。
带上裴书办没走完的那条路。
把兀剌海城头所有能证明军情的信物带上。
嵬名阿骨的西夏残旗拓片。
自己写给赵泰的亲笔信。
还有裴书办生前最后摸过的那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燕回接过亲笔信。
把令牌挂在腰间。
打点完行装。
走到张清身边。
张清把头别过去。
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燕回带着斥候小队当夜出发。
燕青站在箭楼上。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戈壁夜色里。
望着远处那几颗在云缝里漏出来的冷星。
他听见身后张清在台阶上轻轻叹息。
叹息声混在风里。
像一句说不出口的保重。
张清问他。
丫头走哪条路?
燕青说。
南线。
绕阿勒坦汗的主力。
那条路不好走。
沿途水源多半是枯的。
她知道。
她在城外练兵时自己探过一遍。
出发前她告诉我了。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你觉得她能赶在蒙古人前面吗?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寒风从贺兰山巅灌下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他放在垛口上的手慢慢握紧。
在冷风里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她从小爬崖壁,从不走直路。
她是周威的女儿。
也是梁山的女儿。
十一月末。
西夏的第二批粮草到了。
这一次带来的不只是粮食。
还有野利参议的私信。
信上写着。
西夏枢密院已下令将贺兰山东麓所有烽燧重新点火。
游骑已发现阿勒坦汗的偏师从黑水城向沙州方向移动。
大队骑兵仍在兀剌海以北。
野利参议在信末附了一句。
李仁孝已说服国主。
将拱卫兴庆府的八千铁鹞军调拨嵬名阿骨指挥。
这是他欠定州的。
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
字迹小了一圈。
看得出是李仁孝本人的手笔。
我把我哥的兵留给你。
你还活着。
欠他的命就算没还完。
嵬名阿骨接过信。
低下头看着那行小字。
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对传令兵说备马。
带人连夜去山口接铁鹞军。
缺的那条左臂是李家给的。
快四十年没见。
也该还一次了。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舆图前面。
望着贺兰山北麓那片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土地。
阿勒坦汗的偏师正在向西移动。
兀剌海以北的蒙古主力仍在。
铁鹞军正在赶来。
这不是决战的前夜。
但所有棋子都在往贺兰山方向汇聚。
决战还在路上。
但不会太远了。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转头说传令下去。
加固城防。
把沙梁防线加高。
多囤箭矢。
多备火油。
在铁鹞军到达以前。
还是只有兀剌海自己。
以上是 墨渊星翎 创作的《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第 619 章 第476章 众人齐心。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墨渊星翎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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