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月亮上的那些天：多说无益

疲累不已的露娜最终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盖上棉被沉沉睡去。

随着呼吸渐趋平缓，她彻底坠入了梦乡，可潜意识中的精神却依旧活跃着——

这里是露娜的精神世界，亦是梦魇之月被囚禁之地。

踏足此处，周身萦绕着一股暖流，周遭的黑暗被尽数逼退至角落……

这是梦境吗？

不——

那是现实吗？

或许吧……

【无论多少次……都是这样】

和谐之元渗出的枷锁，牢牢禁锢在她的意识之中。

这枷锁本是为束缚梦魇之月而生，却也在无形之中，或多或少地波及到了她自身。

恍惚间，一道纤细的金色锁链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她心间，一路沉落，紧紧缚在她的心房之上。

总是这样……

千年岁月，向来如此……唯有等到梦魇彻底湮灭，这桎梏才会消散。

和谐之元的惩戒一视同仁，无论是露娜，还是作为她阴暗与欲望极致延伸的梦魇之月，都被一同束缚。

但和谐之元终究为她留了一丝余地——便是方才归还的那些许魔力。

和谐之元本希望她们彼此理解、相融共生，可就眼下的形势来看，这份希望依旧渺茫。

梦魇之力本是虚无的存在，并无实体，如同每匹小马潜意识深处潜藏的阴暗面，相伴相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可像露娜这般，阴暗面彻底爆发、反客为主鸠占鹊巢的情况却极为罕见。

平衡被强行打破，又受虚言蛊惑引诱，最终才酿成了这场灾祸。

因此本质上——即便如今境况有所改观，她依旧是那匹内心仍存症结的小马。

而这样一位蹄握一国未来走向、能决定家国兴亡，内心却极度扭曲的小马，无疑是极大的不安定因素。

在家国与手足之间，宇宙公主选择了前者，也正因如此，这份仇恨在梦魇之月眼中，上升到了针对整个小马利亚的层面。

当初塞拉斯蒂亚本有一击制胜的实力，却终究因手足情深、血脉相连的亲情，选择了流放而非格杀。

她将自己最后一丝私情，尽数倾注在了这件事上，头脑清醒、决断及时，鲜有马匹能与之相比。

露娜得以活了下来……

在种种机缘与影响下，她提前醒悟，百年后的如今，虽表面上看起来平和了许多，实则内里依旧暗流涌动，梦魇仍有能力再度喧宾夺主、一手遮天。

祂（和谐之元）的存在本就是一场意外，如今作为意识中主持大局的存在，尚且还能存续九百年。

待到祂彻底消失殆尽之时，这桩纠葛，定能画上一个妥当的句号。

尚且清醒的自身、疯言悖逆的梦魇，以及在其间不断调和制约的和谐之元，三者之间，已然形成了一段相对稳定的平衡。

塞拉斯蒂亚或许对这件事情尚且不知，可和谐之元的母亲——和谐之树，却对此一清二楚。

至于另一位母亲镜像水潭，和谐之树是否会向她道出实情，或许会，或许不会……罢了。

世事本就如此，顺其自然便好。

“露娜，汝心中有事。”

“嗯。”

“吾要见梦魇之月……吾有事相问。”

“……”

她颔首，随即迈步前行，和谐之元便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随。

望着前方那道熟悉的金色身形，露娜心中本应泛起心安……

可如今，这份心绪却多了些许异样。

“和谐之元，吾何时才能回家……”

“汝何时改过自新、直面于她，不再心生畏惧……便可归去。”

她抬眼望向对方，一时无言。

“汝心知肚明。”

“……”

她默默垂下了耳朵。

可心底，依旧存有一丝感激。

“露娜……”

？

“汝可知，何为和谐？”

“……”

“这世间，所谓和谐，从非抹去阴影、根除黑暗，亦非强迫光明独存。

而是光明愿接纳阴影，混乱愿顺从秩序，对立彼此相拥，方能成就真正的圆满。

汝与梦魇之月，本为一体，非仇敌，亦非善恶两分。

唯有汝正视心中的怨恨，接纳那片黑暗，与之和解，方是和谐之道，亦是汝归家之路。”

“吾所行皆为表象……在汝等眼中，吾不过是一件器物。驱散、制衡，乃至强行镇压，都只是浮于表面的手段，即便是先前被汝等石化禁锢的无序、封印的黑晶，亦是同理。”

“莫要等到根基崩塌、大势已去之时，才追悔莫及。”

“和谐，在于万物生灵之间的平衡相处——亦是汝等小马口中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以及往来交际的点滴日常。”

话音未落，前方幽暗深处，囚笼的轮廓已然在微光中显现——他们，到了。

空气中的暖意骤减，刺骨的阴冷、沉郁的戾气与凛冽的肃杀交织在一起。

金色锁链交错之间，梦魇之月咧嘴一笑，仿佛她早已知晓，露娜一定会来。

“……叛徒。”

“和谐之元，这家伙有何颜面来见吾。”

“汝竟将她带了进来——”

“意欲何为？”

露娜的身子猛地一颤，四肢仿若被寒气钉在原地，连挪动半分都做不到。

心底翻涌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发颤。

她想张口，想问问破灭之阳的事情——可话到喉头，却被无尽的怯懦与惶恐死死堵回。

她不该问，也不敢问。

只能死死低垂着头，鬃毛掩去慌乱无措的眼眸，耳朵紧紧贴在脑后，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抬眼直视梦魇之月的勇气都没有。

和谐之元缓步向前——

露娜骤然错愕，猛地回神，茫然抬头——

“吾……有一事相问。”

“请回吧。”

“汝为何对她如此忌惮？”

“嗯？啊哈哈哈——哈哈哈！”

“当初汝如何对待汝姐，我便会如何对之。”

“她并非吾姐，而是宿敌！”

水火不容，你死我活，成王败寇！

“就像你这个——忘本负义、懦弱入骨的叛徒！

和那轮太阳相比，你——

就是个毫无意义、其貌不扬、永远活在姐姐阴霾之下的月亮，唯有借着她的光辉，才能勉强发亮的月亮！

被一丝温情就轻易打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如此自以为是——”

这是挑拨离间……绝不是这样！

在梦魇之月看来，即便百年过去，露娜依旧像个天真的孩童，对这世间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什么姐妹深情、血浓于水，全都是虚无的浮云！

她就是被庇护得太久，才始终看不真切这世道的真相，依旧活在假象的蒙蔽之中。

让黑夜永世降临、执掌一切，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君王，从不是她一马的执念，而是她们两马共同的心愿与诉求！

从来都是如此！

“吾等不一直都是如此吗……露娜？”

“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呵，少自欺欺人了——露娜，你先前在心底暗自怨她、恨她，我一路陪你走来……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不过是一次照面，一次观望，你便想将曾经的一切一笔勾销——你的过往，早已刻成了无法磨灭的历史！”

“小马利亚已经没有你的位置，想要回去——你只能走我们曾经的道路……才有一线生机。”

“——梦魇之月，我……不会再重蹈覆辙，这是底线。”

“当年之错，在你我之间……”

露娜敛去漠然，愤然开口，“可现在说这些都已无益……还、还是做事吧。”

“轻浮……”

“你会到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