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横受其福，当思其重

第二天一大早，张小凡就被猴子吵醒，张小凡现在灵兽做的多了，也算是能多少分辨出来灵兽与凡种了。

师父养的那条大黄狗，看似壮硕如虎，体型如妖，但实际上，还真就是个跟脚极差的凡物，也就是田不易念旧，以灵气宝物滋养，这才能让这条黄狗脱胎换骨，成现在这般模样。

但这也就是极限了，除非有老祖那种等级的存在，愿意在其身上花费心血，投以灵物，不然，这条黄狗的极限，也就是如此了。

但小灰则不同，看似比山间野猴都瘦弱矮小，可体内那股他现在已经十分熟悉的味道则提醒着他，这玩意，还真是和黄鸟一般的洪荒异种，未来哪怕是没什么灵物滋补，只要不中途夭折，也必然会成为黄鸟那般的庞然大物。

（然后被老祖抓住吃掉.....）

那猴子虽然不知道张小凡心中想什么，但张小凡眼神变化间，却让它不由的浑身寒毛一炸，当即吱吱叫了两声，小小的爪子就去扯张小凡的脸。

“去去去...”张小凡打掉小灰的毛手，从床上挪了下来，他这一晚虽然在塌上，但却翻来覆去的烙饼没睡着，最终到了后半夜，愣是爬起来运转了好几个时辰的功法，直到天蒙蒙亮才算酝酿了些困意，结果刚闭上眼，就被小灰扯了醒来。

而就在这时，他也感知到了外面的那一股在太极玄清道温润的气机下，包裹得仿佛燎原之火般的气机，而在大竹峰上，这般火行浓郁的，也只有田不易一人。

当即一愣，翻身下来，登上鞋子，法诀一掐便是一道寒气流过，瞬间将初醒的倦怠一扫而空，连带口齿都清洁如新，快步出了房门。

果然，田不易矮胖的身子，正从院门处缓缓踱了进来，见了候在院中的张小凡，田不易也是一愣，继而就听到张小凡的声音。

“弟子小凡，参见师父。”

田不易脸色动了几下，心中念头转了一圈，才挥了挥手：“你倒是修行得快。”

“回禀师父，弟子伴于老祖身侧，借老祖吐纳的气机，确实得了些许机缘。”张小凡恭敬答道。

田不易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教的不好吧！”

“弟子惶恐，小凡绝无此意！”张小凡想也不想的就跪在了地上，咚的一声，砸得地上木板都闷闷得响。

田不易看着跪在地上，不见眉眼的小弟子，只觉得心中是个说不出来的劲，原本张小凡入门之际，他就有些看不上这愚鲁的孩子，尤其是当日和张小凡一起拜入青云的还有林惊羽，只看二人的名字，就知道自己收下的这弟子是何等普通，可偏偏，自己当日竟然没抢得过苍松那魔教妖人。

后来张小凡也没辜负他的心思，果然在修行一道上吃力万分，断然不是那大智若愚或者内有锦绣的奇才，单单一个功法入门就折腾半年之久，这等资质，不说是一点没有，也算得上一等一的朽木废铁了。

加之后来女儿田灵儿与之走的亲近，自家媳妇也总是护着这小子，甚至让田不易一度到了看他一眼就心烦的程度，纵然他几年的相处下来，也待门下的徒弟各个如亲子，但凡俗人家子嗣尤有讨喜偏颇之分，更何况是座下弟子。

哪怕青云不是那种首重资质的门派，田不易不至于将这身世可怜的小弟子弃之不顾，但平日里也没什么好脸色，大竹峰诸位弟子，人人都勤勉憨厚，可各自都有特质，宋大仁的可靠，杜必书的讨喜，不一而足，可到了张小凡这里，真的就如他的名字一般，只剩下一个平凡。

有些人，天生就是没眼缘，而张小凡，就属于和他没眼缘的那一挂。

纵然后面张小凡努力修行，还仗着法宝凶戾在七脉会武上硬是夺了个名头回来，可田不易眼中，这小弟子还是有些扶不上墙，莫说恨铁不成钢，他本就不是铁，又哪里来的做钢的余地？？？

甚至在张小凡上次因为七脉会武前四名下山之时，他都有了等这小弟子回来，就将其拘在山上，就当身边带个陪伴终老的心思。

但偏偏，跟着那古怪的异种冰龙，他这小徒弟竟然突飞猛进，一举到了现在的程度，这简直让田不易直接陷入了到底是自己有眼无珠还是那冰龙手段高明的茫然疑惑当中。

“起来吧。”田不易目光落在张小凡腰间的短棍上，微微皱眉：“老七，你那法宝，如今可有异动？”

张小凡爬起身，抽出法宝，那短棍依旧狰狞邪异，甚至随着现在张小凡催发的越发频繁，从顶部那圆珠中渗出的血丝也越发多了，此刻爬满棍身，倒是显得颇为绚丽，反而有种妖冶的精致，他晃了晃短棍，递与田不易。

“回禀师父，弟子未曾发现异状，当日通天峰玉清殿上苍松师伯称此物为‘血炼’之物，邪异凶戾，与弟子心神相通，影响心智，但自随老祖以来，弟子却从未察觉。”

田不易接过，只觉得手心发寒，一阵阵针扎似也得触感，顺着手掌上泛，隐约间有种手掌发胀，仿佛鲜血都要被汲出的错觉，当即一皱眉，法力运转间，已经将那种怪异感觉抹去。

想了想，又将那短棍递给张小凡，看着张小凡随手接过，毫无影响的模样，不由在心中感叹一声，邪物终究是邪物，竟是落在旁人手中就异状自生。

“冰寒本就清心，太极玄清道擅于演化，你借了那....那...”话到嘴边，‘老祖’二字愣是叫不出口，只好含糊过去：“他的力量突破，自然法力偏向凛然刺骨，反倒压住了这邪物对你的影响，也算是一件好事。”

张小凡默默点头。

田不易看向在这个角度，越发宏伟的那棵巨树，低声道：“那龙手段极多，尽是传给我和老六的那些法门，就让青云中弟子争相学习，御物也快了，斗法机变也多了，我也说不明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传你的那些法门，你切记要好生习练，还有....”顿了顿，田不易深深看了张小凡一眼：“苍松之事.....”

张小凡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田不易，那眼神恍惚间竟然一瞬间让田不易感到陌生，嘴里的话忽然就出不来了。

“师父。”

这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的少年，看着前方的矮胖道人，忽然笑了起来：“您说不清老祖传法的好坏，当年之事，弟子本身也分辨不清，孰对孰错，因果如何，或许没有苍松师伯出手偷袭的话，普智和尚也不至于屠了弟子全村。”

他的声音很轻，就连点起伏都没有，就仿佛那过去灼得他整夜整夜难以入睡的那一晚，那么的云淡风轻。

“又或许，哪怕苍松师伯不出手，普智和尚也会杀绝弟子家乡。”

他的手搭在腰间的短棍上，一寸寸的摸过，最后停在了那最上端的珠子上，一点点的摩挲着，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冰凉一点点浸如皮肉，又游走全身：“期间之事，谁又说的准呢？弟子贪念大竹峰草木，又图青云安逸恬淡，可又谁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一天，弟子又觉得苍松师伯才是一切的源头？才是血仇的开始？”

张小凡说着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师父，世间之事说不好，人心之变弟子更说不好，只是弟子在想，若是弟子真有老祖的那般修为，那是不是，能不用顾忌苍松师伯的地位，问问他，为何要那么做？”

“是不是，能去那天音寺，凭着苦主的身份，讨一个公道？”

“是不是，就没人，能让弟子在心里盘算这些弟子本不愿想的事？”

田不易脸色变了又变，张口的刹那，张小凡就冲着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师父啊.....弟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份仇该如何算，弟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心中在想什么，只是现在老祖要我修行，我自己也觉得该修行，所以便修行罢了。”

“还请师父.....”他的头抵在地上，声音轻得好似能飘起来：“莫要再问弟子了.....”

田不易沉默良久，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弟子，慢慢闭上了眼睛，良久，他转过头，一步步的朝外去了。

张小凡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终于，当脚步声几乎再也听不到的时候，田不易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上清第三重，眼见就要破境到上清中期，它予你的这机缘可不是‘些许’啊....老七，切记住了，万般生灵，皆有索求，横受其福，当思其重。”

张小凡沉默，风予竹林，叶声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