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卿顿了顿,垂下眼睫,眸色幽深,“你说,寻一个聪明听话的美人进来,一样能成事。”
她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剖析一件精巧却残忍的物件,“没错,听话又聪明的美人易得,可一个心里装着他的聪明美人,那才是一把真正的刀。”
连翘心头一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这世上的女人啊,”柳清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自嘲似的洞悉,“生得美,不算什么;有点小聪明,也不足为惧。”
“最要命的,是又美又聪明,却偏偏把那一颗真心,那一点痴念,全系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上。”
她抬起眼,看向连翘,日光在她的眸底映出两点寒星。
“这样的女人,眼睛就全被那点情爱给蒙住了。看不见利害,也分不出轻重,即便前头是刀山火海,她都能为他去闯。”
“她的聪明,会全用来替他算计;她的美貌,也会甘愿成为他的利器。”
柳清卿说着,心头便是没由来的一阵酸楚,“这段情,这份痴,便是套在她脖颈上最牢的锁链,比任何的把柄都更管用。”
“因为,那是她自己心甘情愿戴上的。”
那份酸楚愈发地清晰,丝丝缕缕,缠绕在呼吸间。
“所以啊,” 她极轻地,几乎是自语般,下了论断,“她才会比任何精心调教的美人,都更好用。”
“她听的,从来都不是命令,只是她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
她顿了顿,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算是个笑,却没什么温度。
“那点见不得光,算不作真,成不了事,却又烧得慌的念想。”
“这念想拴在谁的身上,”柳清卿将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上,语气没什么起伏,“谁的手里,就攥住了一把刀。”
“一把,自己会往刀鞘里钻的刀。”
连翘只屏息听着,半晌没动。
“是啊。”思忖良久后,连翘忽然极轻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献美于御前,哪有不多备上几个的道理?”
“莫说是御前,”柳清卿接过话头,嗤笑道,“便是送给寻常的达官显贵,也总得要挑三拣四。”
“只管选那最出挑的,再留几个差不多的备着。万一这个不合意,总有旁的能顶上去。”
她抬起眼,又盯着腕间的珠串瞧了又瞧,像是在看什么很怀念的东西。
“送她进宫……”柳清卿顿了顿,嘴角的那点弧度渐渐淡了,“外头人看着,许是才子佳人,奈何天命不允,有情人终成天各一方。听起来,倒是一段憾事。”
连翘再明白不过主子此刻的心境,便不敢接话,只安静听着。
“可哪里是什么割舍?”柳清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眼中满是凄凉,“分明是把这刀,放在最利的磨石上,一遍遍地磨。”
“磨亮了,磨快了,再亲手递到最能见血的地方去。”
“至于代价……” 她轻轻合拢手掌,仿佛握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一个女人的一辈子,一颗痴心的安宁,又算得了什么呢?”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在地上,似有千斤重。
“倒是这把刀自己,” 她闭上眼,将泪憋回心底,“到死那天,大概都还以为,自己是在为谁的情意拼命呢。”
连翘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主子脸上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时节。
那时先帝赐婚的旨意刚传到府里,定的是侧妃之位。
阖府上下,明面上是欢天喜地的恭贺;暗地里,各房都有各房的计较。
她记得清楚,小姐那日接了旨,谢了恩,脸上是一贯温婉得体的笑。
可入夜后,小姐就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临湖的水阁里。
她不敢走远,只守在廊下。
秋夜的寒气透过单衣直往人骨头里钻,她看着水阁里那盏孤灯,亮了一整夜。
窗纸上映着小姐一动不动的侧影,挺直,僵硬。
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那一份端庄。
她没见过小姐哭,也没听过一句抱怨。
直到那只灰羽信鸽扑簌簌落在窗边,喙间叼着最后一小卷素笺。
她敲敲门,进去将信笺递给小姐展开看了。
烛光暗淡,映着纸上的寥寥数语。
没有落款,字迹却是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
小姐却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明儿个一早还要给小姐梳妆打扮。
良久后,小姐起身,从榻边暗格里取出那只心爱的旧木匣。
没有再看,只将这新得的素笺也放进去,便阖上了盖子。
夜深露重时,她远远望见小姐披衣走到庭院的角落,亲手点燃了铜盆里的炭。
火苗起初怯怯的,随即贪婪地舔舐上来。小姐将木匣整个儿搁了进去,火焰便瞬间吞没了轮廓,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火光映着小姐的脸,明明灭灭,没有悲喜。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黯下去,余温烘着凉夜,盆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
小姐静静看着,一声不吭地,然后转身回屋。
铜盆里的余温,在天亮前,便已彻底凉透了。
那时主子的眼里映着跳跃的灯焰,烧着的却是另外一种东西。
她如今才慢慢明白,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个人偶,看清了所有丝线的走向,却挣不开的清醒。
那线,一头系着家族门楣的荣辱期盼,一头系着皇权天威的不可违逆。
千丝万缕,早就将人缚在了当中。
如今想来,这宫里沉沉浮浮的女人们,谁的心里没揣着点东西呢?
有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有的是一座家族的祠堂。
看起来南辕北辙,实则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脚踩进来,便再也不能由着自己心意转身的人。
往前走,是身不由己;往后退,是万丈深渊。
那点揣在心口的念想,或是情,或是责,便成了吊着精神头的最后一口气。
催着人,逼着人,在这不见血的战场上,一刻不敢停地去争,去算,去熬。
“派人……去姑苏那边打探一番吧。”柳清卿忽然开口,打断了连翘的思绪。
“别管是真情,还是孽缘,终究是咱们不得不用的把柄。”她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本宫忽然觉得,留着她,或许比直接毁了她,更有用了。”
以上是 冰糖肘子大王 创作的《囚玉传》第 446 章 第322章 牵丝戏。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冰糖肘子大王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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