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如眉物资雪中炭

朔风关的战事，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其涟漪早已扩散至周边州县。虽因王擎苍之前的刻意封锁和路途阻隔，大规模的朝廷援军尚未抵达，但紧张的氛围和边关危急的消息，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清河县，柳府。

往日里带着几分娇蛮傲气的柳如眉，此刻正蹙着秀眉，快步穿过回廊，走向前院议事厅。她身着一件便于行动的湖蓝色劲装，未施粉黛，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闲适，多了几分干练与焦灼。厅内，柳家商会几位在清河县的主事掌柜早已等候在此，人人面带忧色。

“大小姐。”见柳如眉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不必多礼。”柳如眉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诸位掌柜，朔风关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已知晓。陆大人……他们正在关内苦战，黑狼部攻势凶猛，关内物资，尤其是药材、箭矢、御寒之物，必然极度匮乏。”

一位负责药材生意的老掌柜捻着胡须，忧心忡忡道：“大小姐所言极是。只是……如今通往朔风关的道路并不太平，马匪肆虐（他们尚不知是官兵伪装），风险极大。而且，如此大批量的物资运送，耗费惊人，商会虽有些积蓄，但……”

柳如眉抬手打断了他，眼神锐利：“陈掌柜，风险与耗费，我自然知晓。但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陆大人于清河县有再造之恩，若非他肃清吏治、安定地方，我柳家商会焉有今日之安稳？此乃报恩！”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更何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朔风关若破，胡虏铁蹄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这些边州各县！到时，纵有万贯家财，又能如何？守不住边关，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这不仅是帮陆大人，更是救我们自己！”

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掌柜：“我意已决，立刻启动商会最高应急章程！由我亲自调度！”

她语速飞快，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李掌柜，你立刻清点清河县及周边所有库房库存！所有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解毒丸，还有人参、黄芪等补气吊命的药材，无论成色，全部装箱待运！不够的，立刻向邻近州县我们的分号调货，用最快速度汇集到清河！”

“赵掌柜，你负责筹集粮草！优先易于储存和食用的炒米、肉干、咸菜！还有所有库存的棉衣、皮袄、毡毯，一并整理出来！”

“钱掌柜，你负责组织运输队！征调商会所有最好的驮马、大车，雇佣最可靠的镖师和伙计！告诉他们，此行危险，酬劳翻三倍！若有伤亡，抚恤金由我柳家一力承担！”

“孙掌柜，你立刻草拟文书，以我柳家商会名义，联络其他几家与我们交好的商会，陈明利害，请求他们予以支援，无论是物资还是人手，多多益善！”

她的安排井井有条，考虑周详，显示出超越年龄的魄力与手腕。几位掌柜见她决心已定，且思虑周全，也不再犹豫，纷纷领命：“是！大小姐！我等这就去办！”

整个柳家商会，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在柳如眉的强力驱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库房大门洞开，一箱箱药材、一袋袋粮食、一捆捆棉被被迅速清点、打包、装车。信使骑着快马，带着柳如眉的亲笔信，奔赴四面八方。银钱如同流水般花出去，雇佣人手，购买紧缺物资。

仅仅两日功夫，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便在清河县外集结完毕。足足五十辆大车，满载着救命的物资，由上百名精悍的镖师和商会伙计护卫。

临行前，柳如眉站在车队最前方，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她看着眼前这些即将奔赴险地的队伍，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此行凶险，目的地是正在血战的朔风关！我柳如眉在此谢过诸位勇士！拜托诸位，务必将这些物资，安全送到陆大人手中！送到守关将士手中！出发！”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已然传达。

车队辚辚启动，扬起漫天尘土，向着西北方向，迎着未知的危险，坚定前行。

路途果然不太平。他们遭遇了几股小规模马匪的骚扰，但在重金雇佣的精锐镖师和商会自身护卫的拼死抵挡下，都有惊无险地击退了。越是靠近朔风关，气氛越是紧张，沿途可见逃难的百姓，也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闷雷般的战鼓声。

柳如眉的心始终揪着。她不再坐在马车里，而是坚持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以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风吹日晒，让她的脸颊粗糙了些，但那双眼眸，却愈发坚定明亮。

经过数日提心吊胆的跋涉，远远的，朔风关那巍峨而残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关墙上狼烟未熄，隐约可见旌旗舞动，以及……如同蚂蚁般附着在城墙上的攻守双方！

他们终于到了！

然而，靠近关隘的过程同样艰难。外围仍有黑狼部的游骑活动，车队不得不绕行更远的路，寻找相对安全的接近路径。最终，在付出了几名护卫伤亡的代价后，车队终于抵达了朔风关唯一尚未被完全包围的、由雷震严密封锁的西门。

“站住！什么人？！”城墙上守军厉声喝问，弓弩齐指。此时的朔风关，已成惊弓之鸟。

柳如眉策马来到队前，仰头高喊：“我乃清河县柳如眉！奉陆明渊陆大人之命，押运援助物资至此！快开城门！”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北门督战的陆明渊耳中。当他听闻柳如眉亲自押运着数十大车物资抵达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立刻吩咐张嵩暂代指挥，带着一队亲兵匆匆赶往西门。

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陆明渊快步走出，一眼就看到了风尘仆仆、俏立在车队前的柳如眉。她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担忧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如眉……你……你怎么亲自来了？太危险了！”陆明渊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激，更有后怕。

柳如眉跳下马，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原本想好的许多话一时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别说这些了。东西送到了，清漪姐姐和苏先生呢？伤员在哪里？药材需要立刻分发下去！”

她转身，对身后车队用力一挥手：“快！卸车！药材、棉衣，直接送往医棚和城头！粮食运往粮库！”

早已等候多时的民壮和士兵们立刻涌上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开始热火朝天地卸运物资。一箱箱贴着“金疮灵药”、“止血散”封条的箱子被优先搬下，送往沈清漪和苏墨白所在的、已然告罄的医棚。一捆捆厚实的棉衣皮袄被送上城墙，分发给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衣甲单薄的守军。一袋袋粮食被运往几乎见底的粮库……

当沈清漪看着玲珑抱着一大箱珍贵的止血药材冲进医棚，当她看到苏墨白拿到那些他之前因短缺而束手无策的解毒药粉时，两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当城头上那些冻得嘴唇发紫的士兵接过厚实的棉衣裹在身上时，许多人眼眶都湿润了。

柳如眉站在忙碌的人群中，看着这些物资如同血液般注入朔风关这具濒临枯竭的躯体，听着周围人们那带着感激的议论，她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艰辛与风险，都值了。

她走到陆明渊身边，看着他那难掩疲惫却因物资抵达而稍显放松的侧脸，轻声问道：“墨卿哥哥……情况，真的很糟吗？”

陆明渊望着关外依旧黑压压的敌营，缓缓点了点头，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底气：“是很糟。但现在，我们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了。如眉，这次……真的多谢你。”

柳如眉摇了摇头，目光也投向远方，带着一丝与她往日性格不符的沉稳：“柳家虽是商贾，但也知家国大义。这些东西，能帮上忙就好。”

这一车车的物资，对于陷入苦战、资源枯竭的朔风关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实物上的补充，更是精神上的强心剂，让所有守军知道，他们并非孤军奋战，他们的身后，还有万千同胞的支持。

绝境之中，希望虽微，却因这及时的援手，而未曾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