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脉深处,闵宁山庄。
与断魂谷的死寂灰败、女娲宫的圣洁缥缈、亦或九幽寒渊的污秽混乱皆不相同,这里是一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避世之所。山庄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山泉为湖,植古木成林,景致清幽,灵气虽不算极度充沛,却也中正平和,更难得的是有一股天然的、能混淆天机、隔绝窥探的隐秘道韵笼罩。此处,乃是顾明远多年前以化名暗中置下的产业之一,知晓者寥寥。
山庄最深处,一间陈设简单、唯有几件必要家具、四面墙壁却镌刻着繁复隐匿阵纹的静室内,顾明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盘膝坐在一方寒玉蒲团上,身上那件惯常穿的、绣有暗金色流云纹的墨色锦袍略显陈旧,还带着几处不易察觉的、灵力修补过的痕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半月前那气息奄奄、神魂欲散的状态,已然好了太多。一双深邃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是那神采深处,沉淀着更浓的疲惫、沧桑,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混杂着自嘲与无奈的锐利。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后竟化作淡淡的灰黑色雾气,带着一股阴寒与死寂之意,甫一出现,便被静室墙壁上的阵纹悄然吸收、湮灭。这是他强行逼出体内残留的、来自夷陵古战场“劫力”侵蚀与梓琪最后一击造成的道伤淤毒。
“喻兄啊喻兄,” 顾明远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眉心,低声嘟囔,语气半是抱怨,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家那位小祖宗,下手是越来越没轻重了。上次北疆,逼得陈珊那丫头魔性差点彻底暴走,觉醒那股力量,害老子收拾烂摊子差点累吐血。这次更狠,夷陵火海里那一剑……啧啧,要不是老子早有防备,留了三分力演戏,再加上你事先给的那道‘玄冰替身符’挡了七成威力,怕是真的要去冥府陪阎罗王下棋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体内灵力运转虽还有些滞涩,但大体已无碍。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山间清冷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与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
“还要配合你给老三和女娲娘娘下套……” 他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又是一身伤。喻伟民啊喻伟民,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把老子也当棋子摆进去了。等你伤好了,非得找你喝上个三天三夜,不把你灌趴下,难解我心头之恨。”
话虽这么说,但那“恨”字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怨怼,反而更像是一种老友间无可奈何的嗔怪与……深藏的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遥远的、昆仑山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些天,也不知道梓琪那丫头怎么样了?夷陵之后,又被女娲弄去了哪里?还有陈珊、新月那几个小丫头……你那弟弟和女娲,怕是不会让她们好过。”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静室中央。一挥手,一面造型古朴、边缘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宝石的八角青铜镜,自他储物法宝中飞出,悬浮于面前空中。镜面起初一片模糊,如同蒙着厚重的水汽。
顾明远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咒文,指尖凝聚起一点精纯的、带着时空波动的灵力,轻轻点向镜面中心。
“嗡……”
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显现出的,并非梓琪或其他人,而是——断魂谷,喻伟民所在的那个薄弱灵气护罩内的景象!
显然,顾明远不知以何种手段,竟在喻伟民周围布下了极其隐秘的窥探之阵,且这阵法层次极高,连莫宇、莫渊这等强者都未曾察觉。
镜中,映出三人围坐的景象。喻伟民背靠岩石,脸色苍白如鬼,气息微弱,但眼神依旧清明。莫宇、莫渊兄弟分坐两侧,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显然是以法术粗粗弄熟的兽肉与山果,还有两坛开封的酒——酒香似乎能透过镜面隐隐传来,是魔族特有的、烈性十足的“焚心焰”。
刘权不在,想必是被支开了。
只见莫渊正端起一碗酒,对着喻伟民,粗声粗气道:“喻老哥!这碗,兄弟敬你!感谢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你伤重,随意,意思意思就行!” 说罢,自己仰头一饮而尽,暗红色的脸颊上泛起更深的红晕。
莫宇也端着酒碗,举止比弟弟文雅些,但眼中也带着真挚,对喻伟民微微颔首,缓缓饮尽。
喻伟民面前也有一碗清亮的酒液,他看了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没有推辞,用微微颤抖的手端起酒碗,送到唇边,极小口地抿了一下。烈酒入喉,显然刺激到了他脆弱的内腑与噬心咒,让他眉头狠狠一皱,闷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但终究是将那口酒咽了下去。
“好!喻老哥够意思!” 莫渊哈哈大笑,又给自己满上。
顾明远在镜外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搐,低声骂道:“好你个喻伟民!都这副德行了,还敢喝酒?莫渊那莽夫不懂事,莫宇也不拦着点?真是……嫌命长啊!”
但骂归骂,他看着镜中喻伟民那强忍痛苦、依旧与故友对饮的侧影,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惜与复杂。他能看出,喻伟民此刻的“好转”极其有限,那噬心咒的气息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喝酒,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加重伤势。可他也明白,以喻伟民的性子,有些酒,不能不喝。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与莫宇莫渊这般过命交情的兄弟重逢。
“有酒喝不喊我……” 顾明远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者说,是孤独。
他独自在这闵宁山庄疗伤半月,对外界消息几乎隔绝,只能靠这面灵光镜偶尔窥探一二。看着镜中故友(尽管是“演戏”时的生死大敌)与兄弟把酒言欢,纵然情景惨淡,却也有一份难得的、真实的温暖。而他自己,却只能像个真正的“反派”一样,躲在这暗处,舔舐伤口,算计谋划,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满不在了。那个傻丫头,用最决绝的方式,还了他“养育”之恩,也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软弱。他亲手将她葬在了后山,立了块无字碑。有些痛,无法言说。
涵曦……那个他亏欠良多、却也利用至深的老婆,如今怕是恨他入骨,以为他真的与喻伟民不死不休,甚至可能参与了害死小满的阴谋。有些误会,暂时无法澄清。
晴空……那个名字,是他心底另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喻伟民为之倾尽所有,甚至不惜与女娲、与三叔公、与整个大势对抗,何尝没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替“晴空”讨一个公道,完成其未竟之事?
而他顾明远,看似风光的神尊,实则步步荆棘,身不由己。与喻伟民这场“死斗”,演给天下人看,演给女娲和三叔公看,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两个同样骄傲、同样背负太多的男人,在绝境中寻到的一种诡异的、背对背的“携手”?
想到这里,顾明远再次低叹一声,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向自己的右手。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光华一闪,两枚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混沌光泽、内部仿佛有万千星河流转的玉珏,静静躺在他掌心。
两枚逆时珏!
无论是大小、形状、色泽、气息,甚至那内蕴的、令人心悸的时空波动,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若女娲娘娘或三叔公在此,定会骇然失色!他们从喻伟民手中得到的,那枚关乎重大布局的“逆时珏”,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顾明远手中,而且……是两枚?!
顾明远凝视着掌心这两枚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禁忌之物,脸上露出了更加复杂的表情,那表情混杂着惊叹、无奈、敬佩,以及一丝隐隐的后怕。
“你可真是只老狐狸……”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远在断魂谷的喻伟民说话,“为了骗过女娲,骗过老三,连这种逆天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以自身泰半本源法力,结合那丝逆时珏碎片的本源气息,硬生生仿造了一枚足以以假乱真的‘逆时珏’!连女娲那等存在,一时不察,竟也被你蒙骗了过去……”
他将其中一枚玉珏轻轻拈起,对着静室内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玉珏在他指尖缓缓旋转,混沌的光华流淌,映得他眼眸深邃莫测。
“还让我给你保管真的……” 顾明远嘴角抽了抽,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喻伟民,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不,是能炸碎三界的灭世雷符!堂堂神尊,跟你演了这出苦肉计,受了这么多明枪暗箭,一身是伤,还得帮你藏着这要命的东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知己’?”
话虽满是抱怨,但他小心翼翼收起玉珏的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将两枚玉珏重新收回一个特制的、能隔绝一切气息与窥探的储物戒指最深处,顾明远脸上的戏谑与抱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
“不过……” 他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感激,“要不是你,小满或许到死,都不会喊我一声‘爹’。那孩子……太傻,也太执拗。你设计让她‘看清’我的‘真面目’,又留给她一线‘复仇’的念想和救梓琪的机会,最终让她在生死关头做出选择……虽然方式残酷,但终究,让我们父女,在最后时刻,算是……和解了吧。这份情,我承。”
“还有涵曦……” 顾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歉疚,“她对我的恨,大多源于误会,也源于我当年的选择。你让我继续扮演这个‘反派’,让她恨我,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保护她,让她远离核心的漩涡,拥有相对‘简单’的恨的目标,而不是卷入更可怕的真相与算计。虽然……苦了她。”
“至于晴空……”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心照不宣。喻伟民为何执着于逆时珏,为何不惜一切要破局,其中未必没有为故人讨还公道、完成遗志的执念。这份执着,他懂。
“总之,喻伟民,” 顾明远对着灵光镜中那个依旧在与莫渊艰难对饮、脸色惨白却目光沉静的身影,低声说道,仿佛对方能听见,“你这家伙,算计了所有人,连自己都不放过。我欠你的,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挥手散去了灵光镜。镜中推杯换盏的景象消失,静室重归绝对的寂静与孤独。
也罢。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既然选择了与他并肩(尽管是背对背),走这条最险的路,那便无需再多言。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软弱的情绪被彻底压下,重新恢复了那个深沉莫测、心思难辨的“顾神尊”的模样。他走到静室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方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势力分布栩栩如生,更有无数细小的、代表着不同人或势力的光点在缓缓移动,或明或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代表“幽冥隙”区域那片不断翻涌的灰色迷雾上,那里有一个微弱的、冰蓝色的光点正在缓缓靠近。
“梓琪……” 他低声念道,手指在沙盘上空虚点,一丝灵力注入,那冰蓝光点的信息更加清晰了些,“已经到了么。混沌元初之章……还有若岚那个饵……女娲和老三,倒是给你选了个‘好’地方。”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代表九幽寒渊的深紫色区域、天河源流的乳白色光带、十万大山的墨绿色标记、以及代表方丈仙山的海外孤岛……最终,停在了断魂谷那片永恒灰暗的标记上。
“喻兄,撑住。” 他对着沙盘,无声地说道,“你的局,还没完。我的戏,也还得唱。等这盘棋下到中盘,或许……我们真能坐下来,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
言罢,他不再看沙盘,转身走到静室角落的一个蒲团坐下,重新闭目,开始调息。接下来,还有太多事要做。女娲和三叔公的下一步是什么?那暗中掳走陈珊几人的诡异力量究竟是何来历?梓琪在幽冥隙会遭遇什么?真的逆时珏该如何运用?还有……他自己这个“已死”又“复活”的神尊,接下来该以何种面目,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重新“登场”?
一切,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清醒的头脑,来应对。
夜色深沉,闵宁山庄寂静无声。
唯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如同为这棋局中所有身不由己的棋子,奏响的一曲苍凉而悲壮的挽歌。
第七十二章 三子对酌
顾明远抚在储物戒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声音并非直接在静室中响起,也不是传音入密,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仿佛直接在他识海深处泛起的涟漪,带着喻伟民特有的、即使虚弱不堪也依旧从容不迫的语调。
“这老狐狸……” 顾明远低骂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真正的、毫无作伪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被看穿的无奈,有久违的轻松,更有一丝只有老友之间才懂的、无需言明的默契。
他知道,自己方才以灵光镜窥探,虽阵法隐秘,但终究瞒不过喻伟民那敏锐到近乎变态的灵觉和对时空波动的极致掌控力。尤其是当他情绪有所波动,注意力过于集中时,难免泄露一丝极淡的气息。而喻伟民,哪怕重伤垂死,对“顾明远”这个“老对头”兼“老伙计”的气息,怕是熟悉到骨子里了。
“带了肉来……” 顾明远重复着这句话,摇头失笑,“都这副德行了,还挑三拣四。断魂谷那鬼地方,刘权能找出点能入口的东西就不错了,还指望吃肉?”
话虽如此,他却已起身,走到静室一侧的壁橱前,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珍馐美味,只有一些他平日闭关时用以果腹、补充灵气的干粮、肉脯,以及几坛密封的、他自己闲来无事酿的灵酒。酒不算顶级,但胜在醇厚,后劲绵长。肉脯也是以特殊手法炮制的妖兽肉,灵气充裕,易于消化。
他随手取了两大包用油纸包好的、色泽暗红、纹理分明的“赤炎犀牛肉脯”,又拎起一坛未开封的、贴着“忘忧”二字酒封的灵酒。想了想,又转身从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里面装着三枚龙眼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沁人心脾清香的“碧凝丹”,乃是疗伤固本、安抚神魂的上品灵丹。
“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便宜你了。” 顾明远哼了一声,将东西收好,又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与伪装。确认无误后,他抬手在静室虚空一划——
没有剧烈的空间波动,只有一道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如同一扇通往异度的门户,在他面前悄然洞开。门后,是断魂谷那粘稠灰雾与无尽死寂的景象。
这是他为自己预留的、连接几处关键隐秘据点的单向传送通道之一,启动代价不小,且极难追踪。为了这顿“酒”,算是下了本钱。
一步踏出,身影没入涟漪,门户随即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断魂谷,灵气护罩内。
莫渊正拎着酒坛,给喻伟民那只喝了一小口的碗里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点,嘴里嘟囔着:“喻老哥,再喝点,驱驱寒……呃,虽然这里也没啥寒可驱……” 他有些词穷,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
莫宇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酒,目光却带着审视与担忧,留意着喻伟民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比弟弟更清楚喻伟民此刻的身体状况,这酒,实在不该喝。但有些情谊,有些氛围,又非酒不能表达。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希望,喻伟民自有分寸。
就在这时,护罩边缘的灰雾,再次漾开一道细微的、与莫宇兄弟到来时截然不同的涟漪。
没有魔气,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星空般的深邃气息,悄然渗透进来。
莫宇和莫渊几乎同时转头,目光锐利如电,锁定了涟漪泛起之处!莫渊更是下意识地放下酒坛,周身暗红魔气隐现,做出了戒备姿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又有人能无声无息穿透护罩(即便是脆弱的护罩),来者绝非等闲!
喻伟民却仿佛早有预料,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向那个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
灰雾向两侧分开,一道身着墨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深沉倦意的身影,如同从画中走出,踏入了护罩之内。来人手中还拎着酒和油纸包,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门。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莫宇瞳孔骤缩,莫渊更是直接低吼一声,豁然站起,暗红色的魔焰“轰”地一下在体表燃起,恐怖的战意与杀机瞬间锁定了来人!
“顾明远?!” 莫渊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你竟敢来此?!找死!”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正是与喻伟民不死不休、在夷陵古战场“击杀”了喻伟民(至少外界如此传闻)、又几次三番算计梓琪和陈珊等人的元凶首恶!是害得喻老哥落到如此田地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堂而皇之?
莫宇虽未立刻动手,但周身气息也瞬间变得冰冷无比,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顾明远,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他同样“知晓”顾明远与喻伟民的“仇怨”,此刻对方出现在此,绝无善意!
面对两位魔族强者的恐怖杀机锁定,顾明远却恍若未觉,只是随意地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先是扫过一脸戒备、如临大敌的莫宇兄弟,最后落在了靠坐岩石、神色平静的喻伟民脸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传音。
喻伟民的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只有顾明远能懂的疲惫与托付。
顾明远的眼中,则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平静。
“啧,这么大火气?” 顾明远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令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与淡淡嘲讽,他抬了抬手中的酒坛和油纸包,“我大老远跑来送酒送肉,你们就这么待客?喻兄,你这俩兄弟,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顾明远!少他妈在这装模作样!” 莫渊怒极,踏前一步,暗红魔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龙,“说!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女娲派你来赶尽杀绝的?老子今天就算拼了命,也要……”
“渊,住手。” 一直沉默的莫宇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目光,从顾明远身上,缓缓移到了喻伟民脸上。他看到了喻伟民眼中的平静,看到了那平静之下,对顾明远出现的……毫不意外。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某种层面合情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莫宇的脑海。结合之前种种疑点,喻伟民对某些事的“未卜先知”,顾明远行事中那些看似狠辣、实则总留有一线、甚至隐隐“配合”的诡异之处……
难道……
莫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顾明远,沉声问道:“顾神尊,你与喻兄……?”
顾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酒坛和油纸包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喻伟民身边,毫不在意莫宇兄弟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一撩衣袍下摆,就这么盘坐了下来,位置恰好与莫宇、莫渊形成三角,将虚弱的喻伟民护在中间。
“如你们所见,” 顾明远这才懒洋洋地开口,目光扫过莫宇和莫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来看看这个快死的老家伙,顺便蹭口酒喝。怎么,不欢迎?”
他又看向依旧怒目而视、却因大哥阻止而暂时按捺的莫渊,撇了撇嘴:“别瞪了,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真要杀你们喻老哥,我在夷陵就杀了,还用等到现在,跑到这鬼地方来,当着你们俩的面动手?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莫渊一滞,一时语塞。的确,顾明远若真要对喻伟民不利,此刻绝非良机。而且,以顾明远的狡猾和实力,若真想暗中下手,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现身?
“你们……” 莫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需要最后的确认,“不是死敌?”
这一次,没等顾明远回答,一直闭目调息、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喻伟民,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莫宇,又看了看莫渊,最后目光落在身边顾明远的侧脸上,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虚弱,却清晰地说道:
“他若要杀我……在北疆,琪琪第一次遇到陈珊魔化时……便可借机下手。在夷陵,我燃魂传递信息、最虚弱之时……他亦可补上一剑。甚至……更早。”
喻伟民每说一句,莫宇和莫渊的心就沉一分,眼中的惊疑就浓一分。
“但他没有。” 喻伟民最后总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而……配合我,演了几场戏。一场给天下人看,一场……给女娲和老三看。”
护罩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灰雾在护罩外无声流淌的沙沙声,以及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莫渊张大了嘴,看看喻伟民,又看看一脸“你才知道啊”表情的顾明远,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死敌是假的?不死不休的争斗是演戏?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莫宇则要冷静得多,但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弟弟。他瞬间想通了太多关节!难怪喻伟民能在女娲和三叔公的步步紧逼下,还能为梓琪留下“玄冰封灵盒”这样的后手!难怪顾明远对梓琪的几次“逼迫”,看似凶险,却总在关键时刻差之毫厘!难怪夷陵之战,顾明远“击杀”喻伟民的消息传来时,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切,都是为了迷惑真正的敌人——女娲娘娘和三叔公喻铁夫!为了在她们眼皮子底下,为梓琪,也为他们自己,争得一线生机与布局的空间!
“好……好一个瞒天过海!” 莫宇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喻伟民和顾明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敬佩,有心惊,更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这需要何等的默契、何等的胆识、何等的……牺牲与信任!尤其是喻伟民,他几乎是将自己的性命、名誉、乃至女儿的安危,都压在了这场与“死敌”的默契演出之上!
“现在明白了?” 顾明远耸耸肩,伸手拿过喻伟民面前那只喝了一小口的酒碗,也不嫌弃,将里面残酒倒掉,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坛“忘忧”,斟了满满一碗,先递给喻伟民,“喝点这个,我自己酿的,温和些,多少能帮你压一压那咒印的躁动,虽然治标不治本。”
喻伟民没有推辞,接过,依旧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果然不如魔族烈酒那般灼烧,带着一股清冽的灵气与淡淡的药香,缓缓化开,竟真的让胸口的闷痛与噬心咒的阴寒侵蚀感,稍微缓解了一丝。他微微挑眉,看了顾明远一眼。
“加了点‘冰心草’和‘安魂花’的汁液,” 顾明远随口解释,又给自己和莫宇、莫渊的碗里都倒上酒,然后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赤炎犀牛肉脯,“肉也带了,虽然不是现烤的,但味道还行,灵气也足。来,别愣着了,都坐,既然戏演完了(至少在这一小片天地里),也该办点正事了——喝酒,吃肉,叙旧。”
气氛,终于从极致的紧张与敌意,缓缓松弛下来,却又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沉重的诡异和谐之中。
莫渊挠了挠头,看看大哥,又看看已经开始慢条斯理撕咬肉脯的顾明远,以及小口抿酒的喻伟民,最终一屁股坐了回去,端起那碗“忘忧”,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咂嘴:“他娘的……这都什么事儿!老子脑子不够用了!不管了,喝酒!”
莫宇也缓缓坐下,端起酒碗,目光在喻伟民和顾明远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化为一声低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甘冽,却带着一丝难言的苦涩与沉重。他明白了,但正因明白,才更觉前路艰难,肩上责任重大。
四个男人,围坐在断魂谷绝地、脆弱的灵气护罩内,就着简陋的“酒菜”,开始了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未来、也关乎彼此信任与托付的沉重对话。
顾明远简单说了自己“复活”后的动向,以及暗中观察到的、梓琪和其余几个丫头的处境。
喻伟民则更详细地分析了女娲与三叔公的“淬炼”之谋,以及他对梓琪选择去寻找山河社稷图残片的判断与期许。
莫宇和莫渊也补充了他们所知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陈珊身世、荔枝下落,以及魔族内部的一些可能动向。
酒一碗一碗地喝,话一句一句地说。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与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担子。
但在这绝对的死寂与危机之中,这顿简陋的、带着血腥与阴谋气息的酒肉,却仿佛有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将这四个身份立场各异、却因各种原因被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男人,短暂地联结在了一起。
他们或许仍是棋子,仍在局中。
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了,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在看不见的阴影里,还有“自己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路上,再多走一程。
第七十三章 失控的引信
“忘忧”的酒液在粗陶碗中轻轻晃荡,倒映着护罩内昏黄的光线与几张神色凝重的脸庞。肉脯的香气与酒气混合,却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顾明远放下酒碗,指尖无意识地在碗沿缓缓摩挲,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莫渊,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已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手术刀般的审视与凝重。
“莫渊兄,”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听你描述珊丫头在九幽寒渊的状况……依我看,眼下最该担心的,恐怕不是梓琪那丫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喻伟民和莫宇,最后重新定格在莫渊那张因担忧和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梓琪虽然前路艰险,身陷棋局,但她心性已然历经淬炼,目标明确,纵然有愤怒不甘,行事却自有章法,懂得借力(山河社稷图),也懂得克制(没有盲目动用逆时珏之力)。她像喻兄,越是绝境,反而越能逼出潜力,冷静筹谋。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固然要为她铺路、挡劫,但对她本身,倒不必过分忧心,相信她能走出自己的道。”
顾明远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基于丰富阅历与深刻洞察的笃定。他对梓琪的评价,让喻伟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欣慰与酸楚的复杂神色。莫宇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梓琪在夷陵和北疆的表现,尤其是最后选择寻找山河社稷图残片的决断,确实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坚韧与魄力。
“但是陈珊那丫头……” 顾明远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去,眉头也微微蹙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护罩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这句话又凝滞了几分。莫渊的心猛地一紧,暗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顾明远,等待他的下文。莫宇也放下了酒碗,神情专注。喻伟民虽然依旧闭目调息,但眉梢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身负神魔血脉,本就比常人更易受心魔与外力侵扰。” 顾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北疆之时,为救梓琪和周长海,她强行引动魔皇血脉之力对抗冰兽王,虽侥幸成功,却也令封印松动,魔性深种,留下了极大隐患。之后经历同伴离散、长海重伤、自身被那诡异力量强行送入九幽寒渊……这一连串打击,对心志的摧残不可谓不重。”
“九幽寒渊是什么地方?” 顾明远自问自答,语气森然,“那是天地间至阴至秽、魔煞怨气汇聚的污浊之地,对寻常修士是绝地,对她那种身怀精纯魔皇血脉又心绪激荡、封印松动的人而言……简直就是一座为她量身定制的、催化魔性的熔炉!”
他看向莫渊,目光锐利:“你说她在那里与无穷魔物搏杀,魔气时暴走时收敛,战袍染上深紫魔纹,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有某种‘本质’在苏醒……这绝非好事。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增长或失控,那是她的血脉本源,在那极致魔煞环境的刺激下,正在与她的人性、与她这二十多年在人界形成的认知与情感,进行着最残酷的厮杀与吞噬!”
“每一次魔气暴走,每一次杀戮,都在加速这个过程。” 顾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力量确实会越来越大,对魔气的掌控或许也会因本能而越来越强。但危险在于,当她习惯、甚至依赖这种以魔性驱动力量、以杀戮解决问题的方式后,她属于‘陈珊’的那部分人性与理智,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被魔性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瓦解。最终,可能不是她被魔性彻底吞噬,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那种反而简单了,一掌拍死便是——而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愿回忆的往事。
“而是变成一种更加可怕的存在。” 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警示,“保留着部分记忆与情感,却扭曲偏执;拥有强大的力量与智慧,却只为满足魔性的欲望与执念服务。她可能还记得周长海,记得梓琪,记得你们,但这种‘记得’会变质,变成占有,变成不容违逆的控制欲,变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好’的疯狂逻辑。届时,她做出的决定,引发的后果,可能远比一个单纯的魔头更加可怕,更加……难以挽回。”
顾明远的话,如同冰锥,一字字敲在莫渊心头,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想起女儿那双在战斗中时而猩红暴戾、时而挣扎痛苦的眼眸,想起她战袍上那越来越清晰的深紫魔纹,想起她偶尔低语“长海”、“梓琪”时,那声音里混合的绝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悸的偏执……
是啊,如果珊珊真的走到那一步……拥有了强大力量,却心性大变,偏执成狂,为了“救”长海,“帮”梓琪,或者达成其他什么她认为“正确”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与天下为敌,掀起滔天杀戮……那该怎么办?
他毫不怀疑,如果陈珊真的失控暴走,以她觉醒的魔皇血脉潜力,加上九幽寒渊的催化,实力恐怕会暴涨到一个惊人的地步。到时候,别说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就算女娲娘娘亲自出手,想要在不伤其性命的前提下制住她,恐怕也非易事!更何况,他们谁能真的对她下死手?
“更麻烦的是,” 顾明远继续泼着冷水,似乎要将最坏的可能性都摆在明面上,“她体内那属于‘荔枝’的神性血脉,似乎也在苏醒。神魔之力,本就相冲,若在她心性不稳、魔性占据上风的情况下强行融合或冲突……后果更难预料。轻则经脉尽毁,沦为废人;重则……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虽然无声,却让莫渊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
“神魔之力在她体内对冲爆炸?” 莫宇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了。那绝对是一场灾难,不仅陈珊自身魂飞魄散,恐怕其爆发出的能量,足以将九幽寒渊那一片区域都彻底从地图上抹去,甚至引发更大范围的空间崩塌!
“这只是最极端的可能。” 顾明远稍稍缓和了语气,但神色依旧严峻,“但力量失控、心性迷失的风险,是切实存在的,而且概率不小。她现在就像一根被架在火山口、已经烧得通红的铁条,任何一点刺激——比如周长海的噩耗,比如梓琪那边传来坏消息,甚至只是某次战斗中杀戮过甚——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滑向我们都不愿看到的深渊。”
护罩内,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灰雾流淌的沙沙声。
良久,喻伟民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清明。他看向顾明远,声音嘶哑:“明远,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
顾明远沉默片刻,缓缓道:“九幽寒渊,她必须自己闯。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缘。我们能做的,有限。强行干预,拔苗助长,或直接将她带离,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她产生依赖或逆反,加速恶化。”
“但也不能完全放任。” 莫宇接口,眉头紧锁,“需有一道保险。在真正不可挽回之前,能将她拉回来,或者……至少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保险……” 顾明远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再次投向莫渊,“这道保险,或许就在你身上,莫渊兄。”
莫渊猛地抬头:“我?”
“你是她生父,血脉同源。若这世间还有谁,能在她彻底迷失时,以血脉共鸣与绝对的力量,暂时压制或唤醒她一丝神智,那个人,只能是你。” 顾明远沉声道,“当然,前提是,你的力量足够强,心境足够稳,且……她知道你是谁,或者至少,对你的气息不排斥。”
莫渊愣住了。以父亲的身份,在女儿最危险的时刻,现身救她?这……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却又不敢奢望的事情。可顾明远的意思,是要他将这份父子亲情,作为最后一道“保险栓”来使用?
“这太残忍了……” 莫渊喃喃道,暗红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在女儿最脆弱、最可能恨他(如果她知道部分真相)的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哪怕是为了救她,也无疑是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残忍,但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顾明远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总比看着她彻底堕落,或者神魔对冲爆体而亡要好。更何况,若操作得当,这或许也是你们父女打开心结、真正相认的一个……残酷的契机。”
契机?莫渊心中苦涩。以如此方式相认,算哪门子契机?
“除了莫渊兄这道最后的‘保险’,” 顾明远看向喻伟民和莫宇,“我们还需做些外围的布置。九幽寒渊的环境需要监控,那暗中窥伺、将她送入此地的‘东西’,必须揪出来,至少摸清其目的,防止它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另外,周长海那边的情况,也需留意,他是陈珊最大的心结之一,他的状态,直接影响陈珊的情绪。”
“天权兄在照看‘荔枝’,分身乏术。九幽寒渊的监控,我可分出一缕神念,依附于一件法宝之上,悄然潜入外围观察,但不敢过于靠近,以免打草惊蛇或刺激到陈珊。” 莫宇沉吟道,“至于那幕后黑手……其气息诡异,与袭击女娲宫者似有牵连,或许可以从女娲宫那边残留的线索着手,我让手下的‘暗影卫’去查。”
喻伟民缓缓点头,气息微弱地道:“周长海在方丈仙山玉棺中,暂时应无大碍。但需防有人对其下手,用以胁迫珊丫头。明远,你在人族与散修中耳目更灵,此事……”
“交给我。” 顾明远干脆地应下,“我会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留意方丈仙山动向。至于那幕后黑手,既然可能与女娲宫遇袭有关,或许……我可以从‘复活’的顾明远这个身份入手,看看能否引蛇出洞,或者至少,从那些以为掌控了我的人的只言片语中,找到些线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女娲和三叔公以为“复活”了他,并想利用他这把刀,那他不妨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这个身份,探听些消息。
四个男人,就在这断魂谷绝地,就着残酒冷肉,将陈珊这个最不稳定的“变数”,以及围绕她的重重危险,条分缕析,定下了初步的应对之策。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与布置,每一句都透着沉甸甸的责任与无奈。
最后,顾明远再次看向莫渊,语气郑重:“莫渊兄,你是最关键的一环。在必要时刻出手,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既要能暂时压制她,又不能让她心生逆反,彻底坠入魔道。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你……准备好了吗?”
莫渊沉默着,双手紧紧攥着酒碗,指节发白。碗中酒液映出他挣扎痛苦的脸庞。良久,他猛地抬起头,暗红的眼眸中,痛苦与挣扎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取代。
“为了珊珊……” 他嘶哑着声音,一字一顿道,“老子什么都准备好了!”
哪怕被她恨,被她怨,哪怕要亲手将她打伤制服,哪怕要与整个九幽的魔物为敌……他也要将她,从那个该死的深渊边缘,拉回来!
因为他是她的父亲。
这是他的罪,也是他的债,必须由他来还。
喻伟民看着莫渊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顾明远和莫宇,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叹息。
珊丫头,前路多艰,心魔深重。
但愿你……能挺过去。
也但愿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安排,不会用上。
护罩内,酒已冷,肉已寒。
但一场关乎生死、亲情与救赎的无声战役,已然在这简陋的“酒桌”上,悄然布下了第一子。
第七十四章 父影幢幢
喻伟民那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细小石子,在凝重的气氛中漾开微弱的涟漪。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慌啥?”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依旧虚弱,却莫名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目光缓缓扫过神色紧绷的莫渊,又掠过沉思的顾明远和莫宇,最后投向护罩外那永恒翻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雾,“珊丫头那边,自是凶险万分,令人揪心。但此刻……”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倒映出某个遥远而孤寂的身影。
“怕是有个人,比你这位生父,还要更担心,更煎熬,也更……忍不住。”
莫渊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暗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说的是……陈默?!老陈头?!”
顾明远和莫宇也瞬间会意,神色皆是一动。
是了,他们在这里为陈珊的处境忧心忡忡,分析谋划,却差点忘了那位同样与陈珊血脉相连(虽非亲生)、抚养她长大、视她如命的男人——陈默,陈父!那位堕入魔道、坐镇寂灭魔宫、性情孤僻冷硬、实则对女儿牵肠挂肚的一方魔君!
比起莫渊这个刚刚知晓女儿确切下落、满怀愧疚与炽热爱意却无法相认的生父,陈默与陈珊之间,有着二十多年朝夕相处、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更加厚重也更加复杂的父女之情。那是抚养之恩,是教导之责,是无数个日夜的守护与期盼。陈珊的每一次欢笑,每一次哭泣,每一次成长,陈默都看在眼里,刻在心里。那份情感,早已深入骨髓,成为陈默冰冷灰暗的魔君生涯中,唯一一抹真实的暖色与牵挂。
如今,女儿身陷九幽寒渊那等绝地,魔气反噬,心智受创,在无穷魔物中浴血挣扎,随时可能万劫不复……陈默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怎么可能不如坐针毡?
“老陈他……” 莫渊的声音干涩起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他恨过陈默,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女儿,恨他让女儿认贼作父(在莫渊看来)。但此刻,想到那个同样在承受煎熬的男人,他心中更多的,竟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无论如何,是陈默将珊珊抚养成人,给了她一个“家”,在那些他缺席的岁月里,代替他履行了父亲的职责。
“以陈兄的性子和对珊珊的重视,” 莫宇缓缓开口,目光沉静,“他此刻,绝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寂灭魔宫里。九幽寒渊那边,恐怕早就有他的眼线,甚至……他本人,或许就在左近。”
顾明远挑了挑眉,接口道:“而且,以他那护犊子又偏执的脾气,看到珊丫头在九幽寒渊里受苦,怕不是早就想亲自出手,把整个寒渊掀个底朝天,再把那些敢伤他女儿的魔物挫骨扬灰了。只不过……”
“只不过,他不能。” 喻伟民替他说完,声音低缓,“一来,他身份敏感,身为魔君,若公然为一个人魔混血(在外界看来)的女儿大动干戈,强闯九幽寒渊,势必引发魔族内部震荡,甚至可能给珊丫头招来更大的祸患。二来……他大概也明白,珊丫头此劫,必须自己度过,外力干预过多,反损其道基。最重要的是……”
喻伟民看向莫渊,目光深邃:“他大概,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某个人先忍不住。”
等谁?等莫渊这个生父?还是等他们这些“布局者”露出破绽,他好趁机将女儿“抢”回去?
护罩内的气氛,因陈默这个不确定因素的加入,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陈默若在附近,甚至可能暗中出手干预,对我们之前的谋划,是变数,但也可能是……” 顾明远摩挲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他对珊丫头的安危执念极深,或许能成为牵制那幕后黑手,或者搅乱九幽寒渊局势的一枚……意外的棋子。”
“但风险也大。” 莫宇皱眉,“陈兄行事,有时不按常理,且对吾等未必信任。若他察觉我等也在暗中关注,甚至布局,恐生误会,反而可能让局面失控。”
“尤其是,” 莫渊闷声道,语气复杂,“若让他知道,珊珊的生父……我也在附近,甚至可能准备出手……以老陈头那脾气和对珊珊的占有欲,怕不是要先跟我打一场,分个你死我活再说。” 他太了解陈默了,那个男人将珊珊视作逆鳞,绝不容许任何人,尤其是他这个“抛弃”女儿的生父,再来“染指”。
喻伟民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因情绪波动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噬心咒印又传来隐隐的抽痛。他缓了缓,才道:“陈默那边,暂时不必过于忧心。他虽心急,但并非毫无理智。在珊丫头真正遇到无法抵御的生死危机前,他大概率会选择隐忍观望,暗中清除一些过强的威胁,而不会直接现身干涉她的‘试炼’。这是他对珊珊的一种……另类的保护与期待。”
“至于他与莫渊兄之间……” 喻伟民看向莫渊,眼中带着一丝劝慰与深意,“有些结,终究需要你们自己去解。但不是现在。眼下,稳住珊丫头的心性,助她度过此劫,才是首要。陈默若出手,只要不危及珊丫头根本,或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便由他去。必要时……我们或可暗中引导,让他成为珊丫头的一道‘护身符’,而非阻碍。”
顾明远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喻兄的意思是,借陈默的力,为珊丫头扫清一些她现阶段无法应对的、真正致命的障碍,比如……九幽寒渊深处某些沉眠的古老魔物,或者那幕后黑手可能布置的真正杀招?而将那些磨砺心志、掌控力量的‘适度’危险,留给珊丫头自己面对?”
“孺子可教。” 喻伟民难得开了句玩笑,尽管气若游丝。他确实是这样想的。陈默对女儿的爱与保护欲,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成为陈珊绝境中的助力;用不好,则可能毁掉她的成长契机,甚至引发内部冲突。关键,在于引导与平衡。
莫渊沉默了。他明白喻伟民和顾明远的意思。利用陈默对珊珊的爱,来保护她,这听起来有些……冷酷。但似乎又是目前最现实的做法。毕竟,以陈默的实力和对九幽寒渊的了解(同为魔族高层),他若暗中出手,确实能解决掉许多真正的致命威胁。
只是,想到要“利用”另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莫渊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更何况,那个父亲,还是他亏欠良多、且关系微妙复杂的“情敌”。
“我……试着不去干扰他。” 莫渊最终闷声道,算是表态,“只要他不做出对珊珊有害、或彻底破坏她试炼的举动,我……可以暂时不出面。” 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让步。要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即使是他认可的养父)在女儿身边“晃悠”,而自己只能躲在暗处,这滋味绝不好受。
“如此甚好。” 喻伟民微微颔首,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气息更加微弱,“九幽之事,便有劳诸位……暗中关注,见机行事了。我……有些累了。”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知道这番谋划与交谈,对重伤的喻伟民消耗极大。他不再多说,只是将带来的那枚“碧凝丹”取出,轻轻放在喻伟民手边。
“这丹药,药性温和,对你现在的状况或许有点用。省着点吃,我也没几颗了。” 顾明远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份关切,却隐在漫不经心之下。
他又看向莫宇和莫渊:“此间事了,我也该回去了。‘复活’的顾明远,也该有点‘复活’后的动作了,不然,有些人该着急了。”
莫宇起身,郑重抱拳:“顾兄,保重。珊珊那边,我与渊弟会留意。若有变故,再行联络。”
莫渊也重重抱拳,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那份托付与决意,已然分明。
顾明远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灰雾般,自护罩内悄然消失,来去无痕。
护罩内,再次只剩下喻伟民、莫宇、莫渊三人,以及那盏摇曳的孤灯,与外面永恒的、仿佛能埋葬一切秘密与痛苦的断魂谷灰雾。
莫渊看着喻伟民苍白如纸的侧脸,又想起远在九幽寒渊生死搏杀的女儿,以及那个可能正在暗处焦灼凝望的陈默,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父爱如山,却各有各的沉重,各有各的无奈。
而此刻,在九幽寒渊那污秽与混乱的深渊之底,一场关乎血脉、心魔与救赎的残酷试炼,正缓缓拉开最血腥的序幕。深渊之上,暗处之中,几道属于父亲的目光,正穿透重重魔障,紧紧锁定着那个在绝望中绽放的身影。
风暴,即将来临。
以上是 丰哥爱写小说 创作的《龙珠之梓琪归来》第 359 章 第274章 暗桩独惆。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丰哥爱写小说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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