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想要换鱼

惊叹过后，一些人看着这条肥硕罕见的大鱼，眼神开始变得热切起来。

这年头，肉食稀缺，这么大一条野生大鱼，营养价值高，味道肯定鲜美，谁不想要？

立刻就有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开口了，语气带着商量：“小同志，你这鱼……真不错。你看，能不能……匀给我？我拿工业券跟你换！十张……不，十五张工业券！”

工业券在这个年代可是紧俏货，能买不少工业品。

他这一开头，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小同志，我这儿有刚发的糖票、肉票！跟你换点鱼肉行不？”

“我有细粮票！全国通用的！换条鱼尾巴尝尝鲜！”

“我家里有孩子需要补身体，小同志，匀我一段中段，我用这新暖水瓶跟你换！” 有人甚至指着手里的崭新铁皮暖水瓶。

大家七嘴八舌，开出的“价码”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是用各种票证或紧俏物品来“换”，没人敢提“买”字。

这个时候，私人买卖是明令禁止的，但以物易物，尤其是用票证换农副产品，在民间则有一定的弹性空间。

温云清还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围上来的人群和那条还在扑腾的大鱼。

人有点多啊，他就没想过卖鱼，这鱼是要自己吃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让让！让让！借过！老大！老大我回来了！盆拿来了！”

只见周卫东抱着一个硕大的、洗得发白的搪瓷洗脸盆，满头大汗地从人群外围拼命挤了进来。

他刚才回去拿盆，又被林淑华拉着问了几句，耽搁了点时间，没想到回来就看到这么一副热闹景象。

他好不容易挤到温云清身边，还没看清盆该放哪儿，就被地上那条巨大的鱤鱼惊得差点把盆扔了。

“老……老大……这……这这这……” 他指着地上那条比他胳膊还长、还在喘气的“水老虎”，舌头都打结了，“这……这也是你钓的？！”

没等温云清回答，旁边就有人替他答了：“可不是嘛！小兄弟，你这位‘老大’可了不得！连着上了两条大家伙！这条可是‘水老虎’，稀罕物！”

周卫东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惊喜冲得他晕乎乎的。

周卫东被周围此起彼伏的出价声、换物提议弄得有些发懵，耳朵里嗡嗡作响。

工业券、糖票、肉票、细粮票、甚至暖水瓶……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需要精打细算才能弄到的紧俏货，此刻都为了老大钓上来的这条大鱼而摆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温云清的袖子，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无措——老大，这咋办？换吗？

然而，温云清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热切的面孔。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阿姨，对不住了。这鱼，是特意钓了带回家，给家里老人和孩子补身子的，不换。请大家体谅。”

这话说得实在，也挑不出毛病。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

尤其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有点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给更需要营养的家人。

温云清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理解的神色，原本高涨的热情也冷却了不少。

是啊，人家孩子一片孝心，拿回家给家人吃，天经地义，再拦着就不像话了。

但也有那么一两个，或许是家里真有急需，或许就是特别馋这口野味，还是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凑，还想再商量商量。

“小同志，你看，就换一小段，鱼头也行！我家里老娘病了，就想喝口鲜鱼汤……”

“是啊小同志，匀一点嘛，我用这刚扯的的确良布跟你换！”

温云清却不再多言，只是对周卫东使了个眼色。

周卫东立刻会意，也顾不上惊叹了，连忙将手里的大搪瓷盆往地上一放，就要去接温云清手里的那条大鱤鱼。

温云清则弯腰，动作利落地将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水老虎”提起，稳稳地放进了盆里。

硕大的鱼身几乎将大盆占满，鱼尾还搭在外面一截。

“老大，这盆……有点沉。” 周卫东试了试，盆加上鱼和水的重量，让他这个半大小子有点吃力。

“我来。” 温云清伸手，轻松地将大盆端了起来，对周卫东道，“拿好你的东西，我们走。”

两人这就准备离开。

那几个还不死心的人，见他们真要走，下意识地还想跟上来再说几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张伯伯，忽然往前跨了一步，魁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温云清他们和那几个追过来的人中间。

他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鱼竿，往地上一顿，嗓门洪亮地说道：“哎哎哎！人家小同志都说了是给家里人补身子的，你们还缠着干什么？没看见人家孩子累了吗？赶紧散了吧散了吧！各回各位，说不定你们自己的窝子也发鱼了呢！”

多亏有他，拦下了那些还想追来的人。

温云清已经端着盆走出了几步，听到张伯伯的话，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那位张伯伯正朝他这边望来，对上他的目光，还咧嘴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回家的路上，温云清敏锐地察觉到，一直像只兴奋的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周卫东，忽然变得安静下来，甚至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他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卫东，怎么了？” 温云清放慢脚步，侧头看着他，轻声问道，“刚才不还高高兴兴的？是累着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周卫东抬起头，看着温云清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小声问道：“老大……你……你把鱼留下来，不跟那些人换东西……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家？因为……因为晓芸？”

他刚才回去放鲤鱼的时候，林淑华看到那么大一条鱼，又听说是温云清钓的，又惊又喜，连声夸赞，同时也心疼地念叨着正好给晓芸补补，给温云清和周明远也补补。

这话周卫东听在耳里，再联想到湖边那些人开出的诱人条件——那些工业券、糖票、肉票，哪一样不是普通人家里紧缺的？

尤其是工业券，家里想添置个暖水瓶、脸盆什么的都得攒好久。

如果换了，能用好久，老大还在乡下，多这些东西不是更好吗？

可老大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坚持要把鱼带回来。

周卫东心里既感动，又忍不住生出愧疚和不安。

他担心老大是因为顾念他们家，尤其是需要营养的妹妹，才放弃了自己可能更需要的实惠。

他不想因为自己家，让老大吃亏。

温云清听了周卫东的问题，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这个突然心思细腻又敏感的少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周卫东的后背，拍得他一个趔趄。

“瞎想什么呢？” 温云清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但眼神温和，“鱼是我钓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自己家吃鱼，天经地义，怎么就扯到你啊我啊头上了？难道我在你家吃条鱼，还得先算算能换多少票证？那成什么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渐渐敛去，换上一种混合着淡淡悲伤和深沉追忆的神色，声音也低缓下来：“卫东，你也知道……我爸妈，都不在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把我当自家孩子一样惦记、照顾的，也就是周伯伯和林姨，还有你们几个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周卫东，望向远处天际即将沉没的夕阳，仿佛在看着遥不可及的过去。

“在我心里，这里……就是我的另一个家。周伯伯林姨就像我的长辈，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钓了鱼，想带回家，让家里人一起尝尝，补补身体，这难道不是最正常、最应该的事吗？”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卫东脸上，眼神清澈而坦诚：“如果因为这点东西，就去跟外人计较、交换，那才叫生分，才叫……没把这里当家。卫东，你说是不是？”

周卫东被温云清这番话和那难得流露的、带着一丝脆弱和依恋的神情深深触动了。

他之前光顾着算那些票证能换多少“实惠”，却忘了更重要的东西——老大的想法。

是啊，老大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

他把这里当家，把爸妈当长辈，把他们当弟弟妹妹。

他钓了鱼，第一时间想的是带回家给家人吃，这是多么自然而然、多么珍贵的心意！

自己却在那里瞎琢磨什么换不换的，还把原因往自家头上揽，这不是辜负了老大的心意，还把好好的亲情弄得像交易一样吗？

周卫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既是羞愧，又是感动。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其实没眼泪，就是激动），声音有些哽咽但异常响亮：“老大！我错了！我不该瞎想！你说得对！这里就是你家！咱们钓的鱼，就该带回家一起吃！什么票不票的，哪有家里人重要！走！咱们快回家！让我妈把这条‘水老虎’炖了！咱们好好吃一顿！”

看着周卫东重新焕发活力、甚至比之前更加激动和亲昵的样子，温云清心里那点刻意营造的“沉重”也消散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嗯，走，回家。” 他重新端起沉甸甸的盆，和周卫东一起，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哎呀！”

走在前面的周卫东突然大叫一声，猛地停下了脚步，脸上兴奋的神色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严肃所取代。

温云清被他吓了一跳，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卫东？”

周卫东转过身，眉头紧锁，看着温云清手里那个几乎要被大鱼撑满的大搪瓷盆，压低声音，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说道：“老大！我们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去！”

“嗯？为什么？” 温云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鱼啊！这么大的鱼！” 周卫东急得跺了跺脚，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咱们住的是筒子楼！我爸是干部，我妈是医生，本来眼红的人就不少。平时家里吃顿肉都有人背后嘀咕。这要是让左邻右舍、楼上楼下的人看见咱们提着这么大条鱼，还是稀罕的‘水老虎’回去……我的天，那还了得？！”

他脸上露出一种少年老成的忧心忡忡：“到时候，指不定有多少人上门来‘串门’、‘打听’，话里话外想分一杯羹。不给吧，邻里关系弄僵，人家背后还不知道怎么说呢。给吧，咱们自己家还够不够吃？尤其是晓芸……我妈好不容易有点好东西能给她补补。”

周卫东越说越觉得后怕：“还有那些碎嘴的，可能转头就到处说，周家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弄到这么大两条鱼，影响多不好！我爸我妈最注意这些了！”

温云清听他说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人际关系也相对紧密，尤其是在单位分配的宿舍楼里，几乎没什么秘密可言。

谁家吃点好的，左邻右舍都可能知道。

周家条件相对较好，本就容易惹人注目，若是再突然拿出这么条罕见的大鱼，确实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嫉妒甚至是非。

他之前光想着把鱼带回家给家人补身体，却忽略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意识还和在之前的世界一样，这可不好。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代和环境里。

周卫东虽然年纪小，但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显然比他更懂得“藏富”和“避嫌”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