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23号,农历三月初三,春分节气刚过去短短两天。
对于地处云南深山里的黄泥寨村来说,这个时节,是一年里最温柔也最鲜活的时候。连绵的群山褪去了冬日的枯寂,漫山遍野的桃花、杏花、野樱桃花,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山间野花,挨挨挤挤地全开了。粉的、白的、淡红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连山间的空气里都裹着淡淡的花香,放眼望去,整个村寨都被裹在一片明媚的春色里,漂亮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丹青。
照理说,这样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日子,山里的村民们本该心里甜滋滋的,忙着春耕,盼着丰收,满是对生活的欢喜和期待。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醉人的春色里,黄泥寨村村民洪开元的家里,却发生了一桩震惊整个大山、骇人听闻的血腥惨案,彻底撕碎了这个小村寨的平静。
洪开元家住在村寨靠山脚的位置,是当地最典型的土家族吊脚楼。这种依山而建的老楼,结构十分特殊:楼底架空着,用来圈养牛羊、堆放柴草,既通风又防潮;楼上才是一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堂屋、卧室、厨房一应俱全,木质的楼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大山里农户最常见的居所。
可就是这栋再普通不过的吊脚楼,在3月23号这天清晨,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案现场。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洪开元年仅7岁的女儿和5岁的儿子。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青灰色的微光,村寨里的公鸡刚叫过头遍,大多数村民还沉浸在睡梦里。洪开元的母亲,一位一辈子扎根在大山里、朴实憨厚的农村老人,突然被一阵急促又凄厉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是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奶奶!奶奶!快开门啊!”
“快去看看我爸我妈,他们身上全是血!不动了!”
孩子的哭声又慌又怕,带着孩童独有的惊恐,像针一样扎进老人的耳朵里。洪开元的母亲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就懵了,心脏猛地揪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捋整齐,光着脚就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木门。
门口,孙子和孙女浑身发抖,小脸哭得煞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个劲地往洪开元家的方向拽她。
老人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顾不上多想,跟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儿子家跑。黄泥寨的山路本就崎岖,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路面,又滑又难走,老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儿子家的吊脚楼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
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堂屋里的景象,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瞬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堂屋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农家常用的塑料编织袋,一个成年男子直挺挺地躺在袋子上,一动不动。男子的头上、身上全是暗红的血迹,编织袋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老人的视线颤抖着移向旁边的卧室,更惨烈的一幕映入眼帘:卧室的门内,一名女子倒在地上,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头发凌乱地散着,头上同样布满血迹,脸色惨白如纸,早已没了半点生气。
一男一女,双双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呼吸。
这一刻,洪开元的母亲大脑彻底一片混沌,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思维完全停滞了。她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上前查看,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步。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洪开元,还有儿媳妇,竟然被人残忍地杀害了!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老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是洪开元的三弟。洪家老三当年刚满20岁,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大早被侄子侄女的哭声和伯母的慌乱动静惊醒,二话不说就跑了过来。
看到堂屋里的场景,年轻的小伙子也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虽然害怕,但还是强撑着扶住了快要倒下的母亲,两人互相搀扶着,盯着地上的两具遗体,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们知道,这凶案现场不能多待,既怕破坏了现场,也实在受不了那血腥的场面。母子俩颤颤巍巍地退出了屋子,连门都忘了关,跌坐在院子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来人啊!救命啊!”
“开元夫妻俩被人害死了!快来人啊!”
老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夹杂着年轻小伙的哽咽,在清晨安静的黄泥寨里格外刺耳。大山里的村寨,家家户户离得近,一点动静就能传遍全村,听到这凄厉的哭喊,村民们纷纷从床上爬起来,披着衣服、趿着鞋子,慌慌张张地往洪开元家赶。
短短十几分钟,洪家的院子里就围满了村民。
大家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看到堂屋和卧室里的惨状,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发青,大气都不敢喘。几个胆子大一点的村民,强压着恐惧,上前安慰洪家母子,嘴里不停地问: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那两个娃娃呢?娃娃没出事吧?”
“家里的牛羊呢?是不是遭贼了,牛和羊被偷走了?”
洪开元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回答:“娃娃没事……两个娃好好的……楼下的牛羊也都在,一头都没少……”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们更懵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在农村,大家都知道,杀人害命,无非就三种最常见的情况:一是仇杀,跟人有深仇大恨,痛下杀手;二是情杀,男女感情纠葛,因爱生恨;三是财杀,图财害命,为了抢钱杀人。
可洪开元家,就是黄泥寨最普通的农户,家里除了楼下圈养的几头牛羊,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现在牛羊完好无损,家里也没丢东西,财杀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了。
再说情杀。洪开元和妻子叶昌珍结婚整整七年,是村里人都羡慕的恩爱夫妻。结婚这么多年,两口子和睦相处,相敬如宾,从来没听说过谁在外边有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妻子叶昌珍更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勤俭持家,情杀的概率,也小得几乎没有。
那仇杀呢?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洪开元夫妻俩性格都很随和,为人实在,平时在村里跟邻居相处得十分融洽,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吵过架,更别说结下什么能让人痛下杀手的血海深仇了。
财杀、情杀、仇杀,三种最常见的杀人动机,放到洪开元夫妻俩身上,竟然全都对不上。
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家庭,一对无冤无仇的恩爱夫妻,没丢财,没情仇,没仇家,怎么会在睡梦中被人残忍杀害?到底是谁,会对这样普通的农户下如此狠手?
村民们越想越害怕,越议论越觉得蹊跷。大山里的村寨本就封闭,出了这么大的命案,所有人都慌了神。大家商量着,必须赶紧翻过眼前的大山,跑到镇上的派出所去报案,这案子,只有警察才能查清楚。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自告奋勇,准备立刻出发。可刚走到村口,就迎面碰上了一个人,乡司法所的所长杨德武。
杨德武是乡里的干部,经常跑村寨办事,那天正好路过黄泥寨。更重要的是,在2004年的深山农村,手机还是极其稀罕的物件,整个村寨没几个人有,而杨德武的身上,正好带着一部手机。
看到村民们慌慌张张的样子,杨德武立刻上前询问情况,得知洪家出了两条人命的命案,他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镇上派出所的电话,第一时间报了案。
派出所的民警接到报警,听完案情描述,瞬间就重视起来。
黄泥寨地处偏远大山,交通闭塞,民风淳朴,这么多年来,连小偷小摸的案子都极少发生,现在一下子死了两个人,这是不折不扣的特大命案!派出所的警力和技术条件有限,根本处理不了这么重大的案件,按照规定,特大命案必须层层上报,立刻通知县里的刑侦大队。
接到上报后,鲁甸县刑侦大队的民警们不敢耽误,立刻携带勘查设备,驱车赶往黄泥寨。山路崎岖难行,车子开不进去,民警们就下车步行,翻山越岭,一路加急,终于赶到了案发现场。
此时的洪家吊脚楼,已经被村民们保护起来,没人敢随意进出。刑侦民警立刻封锁现场,开始了细致入微的现场勘查工作。
在洪开元家堂屋的一张小木桌旁边,民警们找到了一把关键的凶器,一把沾满了干涸血迹的斧头。经过洪家亲属和村民辨认,这把斧头不是外来的,就是洪开元家平时用来劈柴、干农活的家用斧头,一直放在堂屋的角落,是家里常用的工具。
可遗憾的是,2004年的刑侦技术,远不如现在发达,尤其是在这样偏远的山区,县里的刑侦设备本就落后,根本没有条件对斧头上的指纹进行提取和比对。那时候,dNA检测技术更是稀缺资源,别说山区县城,就连市里的检测条件都十分有限,想要通过血迹锁定凶手,根本是天方夜谭。
除了这把血斧,民警们在堂屋的墙边,还发现了一团揉在一起的被褥,床单上布满了血迹,有的是喷溅状的,有的是滴落状的,一看就是激烈冲突中留下的痕迹。可民警们翻来覆去地勘查,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有效的指纹,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那时候的凶案现场,条件简陋,技术受限,公安局的民警们忙前忙后,最终没有采集到嫌疑人的任何指纹,没有找到完整的脚印,更没有dNA检测这类关键技术的支撑,整个现场,除了那把血斧和带血的被褥,几乎是一片空白。
随后,专业的法医对两具遗体进行了初步鉴定。
鉴定结果显示,两名死者身上都有多处钝器伤和锐器伤,致命伤均为外伤导致的开放性颅脑损伤、颅内出血,以及颈总动脉横断引发的失血性休克。简单来说,两名死者都是被人用钝器砸击头部,导致颅脑严重受损,同时颈部大动脉被砍断,失血过多死亡。
这样的损伤形态,与现场发现的斧头完全吻合,斧头的背面可以砸击,形成钝器伤;斧头的刃面可以砍劈,形成锐器伤。种种迹象都表明,凶手就是用洪家自己的这把斧头,残忍地杀害了这对夫妻。
案情走到这里,陷入了僵局。现场没有痕迹,没有目击者,三种杀人动机都被排除,凶手到底是谁?
就在警方一筹莫展的时候,洪家亲属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他们怀疑,杀害洪开元和叶昌珍的,不是别人,正是叶昌珍的父亲,洪开元的老丈人,叶顺清!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虎毒不食子,老丈人怎么会杀害自己的亲女儿和女婿?可洪家人说出的理由,却让大家不得不重视。
原来,就在案发前一天晚上,叶顺清特意来到了女儿女婿洪开元家。洪开元的父亲,也就是叶顺清的亲家公,还陪着叶顺清坐在堂屋里闲聊了好一会儿,两人聊的都是家长里短,气氛还算平和。
等到洪开元的父亲离开儿子家,准备回自己屋睡觉的时候,洪开元和叶昌珍的两个孩子已经洗漱完毕,上床睡觉了。妻子叶昌珍正在堂屋里收拾,准备打一个地铺,打算让丈夫洪开元陪着老父亲叶顺清睡在地铺上,自己则带着两个孩子睡在里屋的卧室里。
也就是说,案发前一晚,叶顺清是明确要在女儿家留宿的。
可第二天清晨,洪开元和叶昌珍夫妻俩双双惨死家中,两个孩子安然无恙,本该留宿在洪家的老丈人叶顺清,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边是惨死的女儿女婿,一边是凭空消失的老丈人,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上了,叶顺清瞬间成了这起命案的最大嫌疑人,没有之一。
警方立刻锁定目标,马不停蹄地赶到叶顺清家进行抓捕,可到了叶家,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叶顺清的兄弟们告诉民警:“叶顺清昨天晚上去了女儿家,一直没回来,我们还以为他在女儿家住下了,根本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当警方告诉叶家,叶顺清被怀疑是杀害自己亲女儿和亲女婿的凶手时,叶家所有人都激动起来,连连摇头,直呼不可能。
“绝对不是他干的!”
“叶顺清再狠心,再糊涂,也不可能杀自己的亲闺女啊!那是他的心头肉,虎毒不食子,他怎么下得去手!”
叶家亲属的反应,看似合理,可在命案面前,任何情绪都不能作为证据。叶顺清的失踪,依旧是最大的疑点。
据洪家人回忆,案发当时,洪家吊脚楼的楼上,一共就三个大人:洪开元、妻子叶昌珍,还有老丈人叶顺清,剩下的就是7岁的女儿和5岁的儿子。两个孩子年纪太小,根本不可能有能力杀害两个成年人,凶手只能是三个大人中的一个。
现在洪开元、叶昌珍已死,叶顺清失踪,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他。
为了找到更多线索,警方把目光投向了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是案发现场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最有可能看到案发经过的人。
案发当天下午2点,警方找到了洪开元7岁的女儿,对她进行了询问,并做了详细的笔录。
面对民警的询问,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孩童的懵懂和恐惧。民警轻声问她:“你起床之后,看到了什么?跟叔叔阿姨说说。”
小女孩低着头,小声回答:“我看见我妈睡在地上,我喊了她五六声,她都没答应我。我不敢去推我妈,就跑去找奶奶了。”
除了这些,小女孩再也说不出更多的细节,剩下的只有沉默和害怕。
三个小时后,案发当天下午5点,警方再次对7岁的小女孩进行询问,希望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这一次,小女孩的表述稍微清晰了一些:
“我起来的时候,卧室的房门是开着的,家里的大门是关着的。我家的锁一碰就锁上,我用手去开那个锁,把锁上的钉钉弄开了,就跟弟弟一起哭着去找奶奶了。”
两次询问,孩子的话语都十分简单,充满了恐惧,始终没有提到凶手是谁,也没有说清案发时的具体情况。
另一边,排查叶顺清的民警也跑遍了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家,找遍了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可叶顺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整个黄泥寨,乃至周边的村寨,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议论之中。所有人都认定,凶手就是失踪的叶顺清,是他狠心杀害了女儿女婿,然后畏罪潜逃了。
可就在这时,法医那边传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直接让整个案情发生了惊天反转!
原来,案发现场的两具遗体,被凶手砍得血肉模糊,浑身沾满血迹,面目全非,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遗体被运回法医室后,法医进行了清洗处理,把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其中一具男性遗体,头发已经花白,鬓角全是银丝,皮肤粗糙松弛,弹性很差,脸上布满了皱纹,从体态和样貌来看,明明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
而警方之前提供给法医的信息是,这名男性死者是年仅29岁的洪开元,一个正值壮年的年轻人!
年龄对不上,样貌特征更是天差地别!
警方立刻意识到,遗体认错了!
为了彻底确认身份,警方又组织了好几波村民,对清洗后的遗体进行辨认。结果证实,这具男性遗体根本不是洪开元,而是他49岁的老丈人,叶顺清!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懵了。
很多人不解,就算遗体血肉模糊,年轻人和老年人的区别那么大,怎么会认错?还是洪开元的亲生母亲和亲弟弟认错的?
其实,这背后有着很现实的原因。
从当年留存的现场录像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黄泥寨地处深山,村民们的衣着十分朴素,所有男性,不管是年轻人还是中老年人,穿的都是自家纺织的土布衣服,颜色清一色的蓝色、褐色、黑色,款式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洪开元和老丈人叶顺清的身高只差5厘米,体态也十分相似。再加上案发时众人都处于极度的惊慌和悲痛之中,现场光线昏暗,遗体又被砍得血肉模糊,洪开元的母亲和弟弟一时慌乱,认错了遗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连至亲都认错了,其他围观的村民,自然更是跟着认错了。
随着叶顺清的身份被确认,整个案情彻底颠覆。
之前被所有人认定为凶手的叶顺清,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而之前被认为是惨死的受害人洪开元,却在案发之后神秘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瞬间取代叶顺清,成了这起命案唯一的嫌疑人!
警方立刻调整侦查方向,重新梳理所有线索,重新分析案情,把所有的侦查重心,都放在了失踪的洪开元身上。
可洪开元到底去了哪里?
民警们在村里村外、周边大山反复排查,走访了所有认识洪开元的人,可始终查不到他的任何行踪,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时间,就像山间的流水,一天天悄无声息地流逝。
杀害叶顺清、叶昌珍父女俩的凶手,到底是不是洪开元?这个问题,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警方始终没有放弃这起命案,即便刑侦技术有限,即便线索中断,每年都会安排民警来到黄泥寨,反复勘查现场,反复走访村民,试图找到洪开元的踪迹。
洪开元家的那栋吊脚楼,自从案发之后,就再也没人敢住进去。好好的一栋民居,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外观看着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里面早已布满灰尘,只剩下楼下用来堆放牲畜吃的草料,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后来,警方再次对这栋吊脚楼进行了反复复勘,又发现了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这栋吊脚楼的大门,是厚重的木质门,关闭之后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缝隙,整个大门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被破坏的痕迹,说明凶手不是从大门强行闯入的。
走进屋内,里屋卧室的木门却惨不忍睹,门上的门销已经彻底断裂,木质的门板上有明显的暴力撞击痕迹,显然是有人从外面用蛮力,强行踢开或者撞开了卧室门。而女性死者叶昌珍的遗体,当时就倒在这扇被破坏的卧室门内,也就是说,她是在卧室门口,被凶手残忍杀害的。
更关键的是,在这扇被破坏的卧室门上,警方发现了一枚擦划性的半个鞋印,是凶手踢门时,鞋子蹭在门板上留下的痕迹。可遗憾的是,这枚鞋印残缺不全,以2004年的技术条件,依旧无法提取和比对。
除了大门和卧室门,吊脚楼上所有的窗户都完好无损,全部从内部封闭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被破坏、被翻越的痕迹。
从外部来看,这栋吊脚楼门窗完好,没有外力闯入的痕迹,简直就像一起离奇的密室杀人案。而唯一有作案嫌疑的,只有案发前就在楼内、案发后神秘失踪的洪开元。
就在警方苦苦寻找洪开元下落的同时,他们在村里的走访调查中,又了解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况,案发之前,洪开元的精神状态,早就出现了异常。
一切的变故,要从案发前两个月说起。
当时,村里的十几个年轻人约好,一起去昆明打工赚钱。洪开元长这么大,一直待在大山里,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是他第一次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心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期待。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一起去的年轻人,都被工头选中,找到了工作,唯独洪开元,因为性格内向、不善言辞,被工头拒之门外。没找到工作的他,连回大山的路费都没有,最后还是跟同村的人借了钱,才一个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黄泥寨。
从昆明回来之后,洪开元就像变了一个人。
家人和村民都明显感觉到,他的精神状态不对头了,整天浑浑噩噩,沉默寡言,眼神呆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怪异。更离谱的是,他开始无端猜忌自己的妻子叶昌珍,总觉得妻子背着他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整天疑神疑鬼,闹了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
有一次,洪开元夫妻俩一起去帮村里的一户村民种土豆。不管是种土豆,还是干其他农活,洪开元都寸步不离地跟在妻子身边,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生怕她跟别人说一句话、多一个眼神。
可在所有村民和家人的眼里,妻子叶昌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女人,正派、本分、勤俭持家,对洪开元一心一意,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洪开元的猜忌,完全是无中生有,是他自己精神异常导致的妄想。
就在案发当天的白天,洪开元又因为自己无端的猜忌,和妻子叶昌珍大吵了一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老丈人叶顺清得知女儿女婿吵架的消息,心疼女儿,也想劝和小两口,这才在当天晚上,特意赶到女儿家,打算开导开导他们。
谁也没想到,这场劝和,最终变成了一场灭门惨案。
就这样,这起黄泥寨吊脚楼惨案,因为洪开元的失踪,因为刑侦技术的限制,一搁置,就是整整七年。
七年时间,足够让山间的花开花落七次,足够让年幼的孩子长大,足够让青丝变成白发。
洪开元家破人亡,妻子和岳父惨死,自己潜逃在外,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女,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七年里,两个孩子慢慢长大,可童年目睹的血腥惨案,成了他们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们从来不敢在大人面前提起当年的事,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只要一提,就会勾起无尽的恐惧。
后来,洪开元的女儿在面对新闻媒体采访时,低着头,轻声说:“时间长了,就没有那种害怕的感觉了,就当是过去的事情了。”
而年幼的儿子,却始终走不出阴影,他常常偷偷地哭,说自己很想爸爸妈妈,可难过的时候,身边连一个安慰自己的人都没有。
比起洪家,叶家的遭遇更是凄惨。
叶顺清和大女儿叶昌珍双双惨死,叶顺清的老伴,在案发之前就患有严重的疾病,脑子一直不清楚,生活都无法自理。案发之后,叶家彻底垮了,老人最后只能跟着在昆明打工的儿子搬走,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曾经热闹的叶家,从此人去楼空,再也没有了半点生气。
七年里,鲁甸县的警方从来没有忘记这起命案。每年,民警都会准时来到黄泥寨,来到洪开元的父母家,探寻洪开元的下落,可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直到2011年,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2011年,鲁甸县召开全县网上在逃人员家属动员会,目的就是动员在逃人员的亲属,劝说在逃人员主动回来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这一次,警方再次把洪开元的老父亲请到了动员会现场。
看着台上警方的宣讲,洪开元的父亲内心忐忑不安,坐立难安。
因为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潜逃七年的儿子洪开元,曾经偷偷跟他联系过!
原来,洪开元这些年,一直躲在隔壁的巧家县打工,隐姓埋名,不敢露面。洪父曾经多次劝说儿子回来自首,可洪开元始终不肯,他在电话里跟父亲说:“我在外头混一天是一天,万一被警察抓到,我也就认了。”
父亲的犹豫和反常,被细心的民警看在眼里。警方立刻抓住线索,顺着蛛丝马迹深入调查,最终锁定了洪开元的藏身之处,云南巧家县的一个小镇。
此时的洪开元,早已更名换姓,抛弃了自己的本名,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叫郑大伟,在镇上的一家五金店里帮人打工,低调地生活着,以为能这样躲一辈子。
2011年3月份,警方精准出击,在巧家县的五金店里,顺利将潜逃七年的洪开元抓获归案。
七年的逃亡生涯,终于画上了句号。
可被抓获之后,面对警方的审讯,面对关于命案的询问,洪开元始终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拒不交代任何案情。
警方问他:“案发之后,你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躲了七年?”
洪开元这才开口辩解,声音低沉:“我怕看见血,看到那个场面,我害怕,就跑了。”
在后续的问询中,洪开元能清清楚楚地说清,案发前一晚,一家人是如何安排睡觉的,也能说清自己发现屋子里两名死者之后,是如何逃跑的,路线、过程都描述得十分详细。
可唯独关于两名死者的死亡过程,关于案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始终闭口不谈,支支吾吾,怎么也说不清楚。
警方又问他:“你和你妻子叶昌珍,案发前是不是经常吵架?你是不是一直猜忌她?”
根据村里所有村民的反映,洪开元在案发前,确实因为无端猜忌,和妻子多次发生矛盾,行为怪异。可对于这些事实,被关在看守所里的洪开元,却一概否认,一口咬定自己和妻子没有任何矛盾,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洪开元的反常,他的沉默和狡辩,再加上村民们反映的他案发前的精神异常,让警方产生了一个怀疑:洪开元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疾病?作案的时候,是不是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
为了查清真相,警方决定,对洪开元进行专业的精神病司法鉴定。
而在鉴定之前,洪开元无意间跟警方说了一句话,让案情再次有了细微的进展。他说:“当时,是我女儿抱着我,跟我说别打了,我才被叫醒的。”
这句话,虽然简短,却暗藏玄机,也从侧面印证了,案发当时,洪开元就在现场,并且实施了暴力行为。
2011年12月份,以及2012年8月份,公安机关先后两次委托专业的司法鉴定机构,对洪开元的精神状态进行鉴定。两次鉴定的意见完全一致:洪开元精神状态正常,没有任何精神类疾病,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可一个残酷的现实是,这两次鉴定,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七八年时间。时隔太久,鉴定结果只能证明洪开元当下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准确认定,他在2004年作案当时,到底有没有精神异常。
因为这个关键问题,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这期间,公安机关先后两次,把案件移送到昭通市人民检察院,申请提起公诉。可检察院经过审查,两次都做出了补充侦查的决定。
原因很简单:现有的证据,无法完全排除其他人作案的可能性,也无法准确认定洪开元作案当时的精神状态,整个案件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按照我国法律规定,想要认定洪开元犯故意杀人罪,必须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要么找到直接证据证明他杀人,要么彻底排除其他人作案的可能。可经过补充侦查,警方依旧没能收集到更多的直接证据。
最终,检察院建议公安机关,对这起案件做撤案处理。
可这个决定,让警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这是一起致两人死亡的特大命案,七条人命,受害者家属悲痛欲绝,全村村民都在关注,如果就这样撤案,凶手逍遥法外,该如何面对死去的受害者?该如何面对悲痛的家属?
而且,在所有人的主观认知里,凶手就是洪开元。
案发时,现场只有他、受害者和两个孩子,孩子没有作案能力;案发后,他第一时间潜逃,一躲就是七年,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为什么要跑?
这是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逻辑,也是所有人都认定的事实。
可在法律面前,主观判断永远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我国法律明确规定:办案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如果有充分、完整的证据链条,即便没有嫌疑人的口供,也可以定罪;但如果只有嫌疑人的口供,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就不能定罪。这样的规定,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冤假错案,维护法律的公平正义。
所有人都知道是洪开元干的,可法律却需要铁证。
为了查清案发当时的真相,为了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警方重新制定了审讯方案,不再一味地逼问,而是从情感、家庭、孩子的角度,反复给洪开元做思想工作。
民警们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要是老老实实配合,交代实情,以后你的孩子读书遇到困难,我们会尽力帮助。你们家条件贫困,家里的老人,我们也会协调民政救助政策,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洪开元,你别忘了,死的是你的妻子,是孩子的亲妈妈,还有孩子的亲外公。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两个孩子考虑,给他们一个交代,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一遍又一遍的劝说,一次又一次的心理疏导,终于触动了洪开元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潜逃七年,他活在恐惧和愧疚里,日夜难安。面对民警的真诚,面对孩子的未来,他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防备和抵抗。
2013年1月10号,在被抓获两年之后,洪开元终于第一次开口,如实交代了自己杀害叶顺清和叶昌珍的全部犯罪事实。
洪开元交代,他一直觉得老丈人叶顺清平时对他不满意,看不起他,心里积攒了很多怨气。案发那天清晨,他和老丈人叶顺清一起起床,因为一点小事,心里瞬间冲动,失去了理智,转身拿起堂屋里的斧头,对着老丈人就狠狠砸了下去、砍了下去。
行凶的过程中,妻子叶昌珍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查看。杀红了眼的洪开元,没有丝毫犹豫,又气势汹汹地奔向妻子,用斧头残忍地将她杀害。
作案之后,洪开元看着满地的血迹,看着死去的岳父和妻子,终于清醒过来。他慌乱地把年幼的女儿和儿子送出家门,然后独自一人沿着山间的小路,仓皇逃跑,开始了长达七年的逃亡生涯。
而当年那两个年幼的孩子,要么是被血腥的场面吓傻了,要么是出于本能想要保护自己的父亲,所以在面对警方询问时,没有把事实的真相全部说出来。
洪开元的口供,终于让这起尘封七年的惨案,还原了真相。
为了彻底确认他的精神状态,2013年2月和4月,公安机关再次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洪开元作案时的精神状况进行重新鉴定。这一次,鉴定结论明确:洪开元作案时意识清晰,有明确的现实动机,作案后有潜逃行为,具备完整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评定为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随后,警方带着洪开元,重新回到黄泥寨的吊脚楼,进行现场指认。
指认那天,天公不作美,连绵的大山上,下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村寨,覆盖了那栋阴森的吊脚楼,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在大雪中,洪开元颤抖着手指,准确地指认了岳父叶顺清倒地的位置、妻子叶昌珍倒地的位置、丢弃斧头的位置、卧室门上擦蹭鞋印的位置,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和2004年警方的现场勘查记录完全吻合,没有丝毫偏差。
铁证如山,再也无从抵赖。
最终,洪开元因故意杀人罪,犯下滔天罪行,手段残忍,情节恶劣,潜逃多年,被依法判处重刑,得到了法律最严厉的严惩。
以上是 汝南墨尘 创作的《大案纪实録》第 342 章 第246章 吊脚楼惨案:丈夫杀妻弑岳父,潜逃七年落网。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汝南墨尘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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