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乞丐

走了几步，王承恩跟上来，低声说：

“陛下，这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店铺也多了。奴才记得，三年前，这条街上没几家开门的。现在，一家挨着一家，都开了。”

朱由检道：“你记得不错。”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问：“陛下，奴才有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北方收了商税，商业反而越来越发达。南方不收商税，商业反而不如北方。这是为什么？”

朱由检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好。

“因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指着街上的店铺，“你看见那些店铺了吗？”

王承恩点头。

“他们为什么敢开门？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交了税，就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官府不会，太监不会，藩王不会，谁都不会。这就是规矩。”

“有了规矩，做生意的人就放心了，放心了，就敢开店，敢进货，敢雇人。店多了，货多了，人就多了，人多了，生意就更好了。这又是一个良性循环。”

他顿了顿，继续说：“南方呢？不收商税，听起来是好事。但实际上呢？”

“不收商税，所以谁都能来收钱。今天这个太监来了，要收孝敬，明天那个藩王来了，要收例钱，后天哪个衙门的官员来了，要收规费。名目繁多，防不胜防。”

“做生意的人，今天不知道明天要交多少钱。这样的地方，除了那个有背景的人，谁敢开店？谁还敢做生意？”

“所以穷人越穷，富人越富！”

王承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朱由检道：“你还记得以前那些藩王吗？”

王承恩点头：“记得。那些藩王，在封地上横行霸道，什么税都收，什么钱都要。老百姓苦不堪言。”

朱由检道：“对。他们收的税，比朝廷收的还多。可那些钱，进了谁的口袋？”

“它进了藩王的口袋，进了太监的口袋，进了官员的口袋。朝廷一文钱也拿不到。百姓被盘剥，朝廷没收入，商业被扼杀。三输。”

他指着街上那些店铺：“现在呢？商税归朝廷，谁也不能乱收。藩王？都被朕赶到南边去了。太监？敢伸手的，杀了。官员？敢贪污的，也杀了。”

“所以，这些店铺才能开起来，这些生意才能做起来。百姓有了活路，朝廷有了收入，商业繁荣了。三赢。”

王承恩连连点头：“陛下圣明。”

朱由检笑了：“不是朕圣明。是这个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定了，大家都按规矩来，事情就好办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每一条街都很热闹，每一家店铺都开着门。

他看见卖布的和买布的讨价还价，看见卖吃食的招呼客人，看见杂货铺的掌柜在算账。

他看见一个小孩拿着糖葫芦，舔得满脸都是，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挑选布料，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

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创造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定下的规矩，是他杀掉的贪官，是他赶走的藩王，是他收上来的商税。

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让这条街活了过来。

走过几条街，朱由检在一处街角停下来。

那里，蹲着几个孩子。

三个，不，四个，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他们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

他们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朱由检看着他们，眉头紧锁。

他以为，京城已经没有乞丐了。他以为，新政之后，所有人都能吃饱饭了。

他错了，还是有的。那些最底层的，最可怜的，最容易被遗忘的人，还是有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

几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也有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冷漠。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问。

大一点的孩子说：“等人。”

“等谁？”

“等好心人。给口吃的。”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的爹娘呢？”

大孩子低下头，不说话。旁边的小一点的孩子忽然哭起来：“娘死了。爹不要我们了。”

朱由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问：“你们吃饭了吗？”

大孩子摇头。

朱由检站起来，对王承恩说：“去买几个包子。”

王承恩连忙跑去，不一会儿，捧着一包包子回来。朱由检接过包子，蹲下来，递给那几个孩子。

大孩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他先拿了一个给最小的那个，然后分给其他人，最后自己留了一个。

他们吃得很急，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

朱由检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新政已经四年了，杀了那么多贪官，抄了那么多家，分了那么多地，减了那么多税。

可还是有孩子吃不上饭，还是有孩子在街上流浪。

为什么？

因为他做得还不够。他以为，只要把大环境搞好，所有人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错了，大环境好了，大多数人好了，但总有一些人，被落在后面。那些最穷的，最弱的，最没有依靠的人，还是会被遗忘。

他不能只做大事。小事，也要做。

“你叫什么？”他问大孩子。

“狗子。”

“姓什么？”

“不知道。”

“你爹呢？”

“跑了。不要我们了。”

“你娘呢？”

“死了。病死的。没钱治。”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住在哪？”

狗子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条小巷：“那边。一个破房子里。”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狗子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一个孩子忽然说：“大哥要饭。有时候偷。有时候捡。有时候去码头扛包。人家嫌他小，不给钱，就给口吃的。”

朱由检看着狗子。这个七八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有淤青，手上全是冻疮。

他是这几个孩子的顶梁柱。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养活三个更小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王承恩。”

“奴才在。”

“去把顺天府尹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