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钓出来的人

夜刚压下来，王根生就把那四个人影从夜视仪里拎了出来。

绿色的视野里，四团发热的人形贴着坡根走，步子碎，停得勤，彼此之间离得不算远，可谁也不挨谁。最前头那个每走十来步就会蹲一下，右手摸地，左手往侧后轻点两下。后头三人跟得不快，像四根钉子，一寸寸往土里楔。

王根生趴在草窝子里，嘴角压得很平。

“不是一般鬼子。”

旁边的老侦察兵也看出来了，喉头动了动：“太干净了。”

干净，就是怪。

常规侦察兵走夜路，图的是快、稳、熟。眼前这四个不一样，像是专门拿规矩在往自己身上套。每一步都收着劲，每一个停顿都带着试探，走得像要从地底下把什么味儿闻出来。

也正因为太讲究，才更像特高课那一路货色。

王根生抬手，做了个散开的手势。

两侧草窝子里立刻有黑影轻轻挪开。没人说话，连衣角擦过枯枝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独立团侦察排这帮人，这阵子被夜视仪和静默接敌磨得够狠，真要伏下来，不走到眼皮底下，很难看出这地里还藏着人。

今晚这片地，是早就给对方备好的。

白天，工兵队故意在东侧做了些假动静。几段新脚印，几处翻土痕，一小堆没来得及拖走的木料，还有两截看似刚挪走支撑的土口。做得不多，却恰到好处。真要是粗侦察，看一眼就够了。偏偏特高课这帮人疑心重，看见一点边，就一定想顺着边抠到底。

那就让他们抠。

抠到最后，抠一手空。

最前头那人先到了第一处假土口旁边。

夜视仪里，看不清脸，可能看见他肩膀顿了一下。手电不敢亮，只能用指尖去摸。摸了几下，又换到另一边，用一根细细的探针往土里试。后头一个人跟上来，半跪着接过那根探针，探了几次，动作明显急了些。

空的。

不是那种有廊道、有回声、有压实土层的空。

是假的。

做过样子，却没真往下走。

王根生眯了眯眼，耐心一点没乱。真钓鱼，最怕提前收线。这会儿对方心里起了疑，才最值钱。因为它一定会再找第二处、第三处，直到自己把那口“东撤工事”的假消息彻底坐实——空无一物。

果然，四个人绕着预设位置又摸了半圈。

第二处，空。

第三处，还是空。

最后那个人动作变了，脑袋往后一偏，明显是想撤。可就在这一个偏头的空当，最前头那人像是还不死心，又往坡后那截断沟里多探了两步。

就是这两步，把命探没了。

王根生的手猛地一扣。

东边草窝子里，一道黑影先扑出来，像土里窜起的豹子，直接锁住最右边那个的脖子。另一头，老侦察兵一脚蹬地，人还没站直，匕首已经送进了第二个人肋下。剩下两个反应极快，刚转身，一人抬手就去摸腰间，另一人则想往低处翻。

“别让他吞！”

王根生低喝一声，整个人贴地扑了出去。

那特高课的人狠，牙关一咬，嘴唇边已经冒出点黑色。王根生一拳砸在对方下巴上，听见咔的一声闷响，人直接翻了半圈，后脑勺撞进土里。旁边另一个刚掏出短枪，枪口还没抬平，草窠里就闪出一只手，把腕子往外一拧。

砰。

一声闷枪，子弹打进夜空。

下一瞬，一把刺刀从斜侧捅了过去。

动作太快，短得像只眨了一下眼。四个人里，两个当场没了动静，另两个被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手脚一层层反剪起来。土腥味、汗味、血味，一下全拱上来。

王根生半跪在地上，喘息压得很低，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

蹭破了点皮。

不碍事。

他俯身一把拽开刚才那人的下巴，借着微弱天光一看，果然，后槽牙里藏着东西，已经磕碎了一半。再慢一点，这人舌头一卷，今晚就白忙了。

“狗日的，真毒。”

老侦察兵低声骂了一句。

王根生没接，只把那半颗毒牙抠出来，扔到一边，脸上那股冷劲更重了。特高课的人不是普通特务，抓住了也不等于有用。能不能撬开嘴，得看快不快，准不准，还得看对方疼不疼家里那口气。

人被连夜带回去了。

审讯没放在亮堂地方，就在一间半废的土屋里。桌上点着盏小灯，火苗不大，照得人脸发黄。赵刚先问，还是那套平稳路子，不吼不炸，先从姓名、口音、吃食习惯一点点往下剥。两个俘虏里，一个死扛，咬着牙不出声，另一个年纪稍轻，眼神倒狠，可胳膊上那道刀伤一直在跳，额头很快见了汗。

凌天站在旁边，一句话没多说。

等赵刚把对方家里可能还有几口人、被谁胁迫、在县城什么位置接头这几件事一点点捋出来，年轻那个终于绷不住了。不是崩溃，是那股一直咬着的劲，被人从最软的地方掰开了一道口。

“集市。”那人喘着粗气，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东街集市……鱼摊……”

赵刚目光没动：“谁？”

“联络员。”对方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眼角抽了抽，“代号……鱼贩子。三天一次，挑活鱼，换盐包。”

屋里一静。

王根生站在门边，手指一下攥紧了。

这条线，比老磨坊值钱得多。

特高课的人冒险摸进来，就说明它不是拿磨坊当一次性钩子，而是把它当一条能往里插的细管子。现在这根细管子连到了县城东街，连到了一个固定联络员身上。真要顺着抓，未必抓不到。可一抓，线也就断了。

赵刚偏头看向凌天。

王根生也看了过去，眼神热得发亮：“顾问，动不动？”

凌天沉默了几息。

屋外风吹过土墙，沙沙地响。

“先不动。”

王根生一怔：“不动？”

“鱼贩子要是现在消失，县城那头立刻起疑。”凌天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全屋，“磨坊这条线才刚养热，东撤工事的假消息他们已经吞了一口。这时候去掐，只能捞一条小鱼。”

赵刚接上了他的意思，慢慢点头：“继续单向灌。”

“对。”凌天看着桌上那盏小灯，眼神很沉，“灌假情报。让它以为线还活着，以为自己摸得越来越深。鱼贩子不动，三天一次，照旧去，照旧回。”

王根生咬了咬牙，心里那股冲劲没散，反倒被压成了更硬的一团。

“不切线。”

“养着。”凌天道，“养肥了再收。”

门边那两个被俘的人，脸色一下全变了。尤其是年轻那个，听到“不动鱼贩子”，先是一愣，接着像明白了什么，后背都凉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是抓到了一次摸进来的手，而是要顺着这只手，把后头整条胳膊都拽出来。

王根生深吸了一口气，点头：“明白。”

赵刚收起口供纸，往火上靠了靠，让墨迹快点干。屋里没人再多说，只有油灯火苗轻轻晃着。

等人都散开，韩小山那边又重新守回了测向站。

耳机压回耳边，频点本摊在桌上，铅笔削得很短。那盏小灯不亮，却稳，一直照着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时间和方位。韩小山坐得笔直，偶尔低头记一笔，偶尔抬手调一下耳机角度，眼里的劲半点没散。

夜里，测向站那盏小灯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