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鹰嘴崖

天一黑，苍狼就带着陈工、石娃和郑工兵出了后山。

四个人没走常路。

先贴着废林边走了一截，又从乱石坡上切出去。

等摸到东北那条旧兽道附近时，月亮还没升起来。

苍狼抬手，四个人同时伏低。

前头那道岩脊，黑沉沉地压在坡上。

像一只鸟嘴，朝东北伸着。

陈工把胸口的卷尺压住，低声问。

“就是那儿？”

苍狼点头。

“鹰嘴崖。”

石娃趴在后头，顺着看了半天，才把那道轮廓看清。

崖不算高。

可角度刁。

东北来的路，最后就是朝着它兜过去的。

人若从坡下往上爬，眼睛先得看路。

等抬头时，崖上已经能把底下这段全收进眼里了。

苍狼没急着上。

他先沿着兽道最后一段往下摸。

一步一停。

两步一看。

脚下的土时软时硬，掺着碎石。

他记得很快。

哪一段能伏，哪一段露脚，哪一段踩下去会滚石，全记在心里。

走了五十米，他蹲下，在路边一块半埋的石头后头插了根短木签。

木签削得很平，贴着地。

不翻过来，外人根本看不见。

石娃看明白了。

这是第一个监测点。

再往前五十米，苍狼又插了一根。

郑工兵负责记数。

“一。”

“二。”

“三。”

四个人一路往下摸，一路标。

到第七根木签下去，兽道也快到外口了。

苍狼这才回头。

“七个够。”

陈工蹲下，看了看两根木签之间的距离。

“五十米一处，差不多。”

“前头走得快，后头走得慢。”

“真有人进来，到了第五点以后，脚程会一下掉下来。”

苍狼嗯了一声。

“第五点开始，路窄。”

“第六点往上，露头。”

石娃下意识抬头往崖上看。

他现在也看出来了。

最后那段上坡，人一旦进了崖前的弧口，左右都借不上力，只能贴着道往上蹭。

如果上头真有个暗堡。

那底下的人，连往哪儿躲都难。

四个人随即转上鹰嘴崖。

崖根不是土，全是整块花岗岩。

鞋底踩上去发硬。

郑工兵先把裹了布的钢钎递给陈工。

陈工接过来，在岩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

咚。

回音短。

不空。

他又换了两个点。

还是一样。

“吃劲。”

陈工压着嗓子说。

“这山能开。”

石娃听着这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陈工却没高兴太早。

他沿着崖面摸了一圈，先找天然凹槽。

摸到东侧时，手停了。

“灯。”

郑工兵马上把蒙布油灯掀开一条细缝。

一点黄光漏出来。

刚够照手。

石娃伸长脖子一看，也愣了。

那地方真有个天然凹进去的小槽。

朝东北开口。

像是谁提前在山体上挖了半口窝。

外头窄。

里头宽。

深度也够。

陈工立刻放下图纸筒，抽出卷尺。

“外口。”

石娃连忙去接另一头。

卷尺一拉。

“三尺一。”

“内口。”

“二尺八。”

“深。”

“四尺六。”

陈工又量高度。

下沿到站人的坡面，一米一左右。

他把手放到自己肩下比了一下。

“射口下沿卡这儿正好。”

“蹲射、跪射都能打。”

石娃听得心里发热，赶紧又往前一步，顺着凹槽朝外看。

这一看，他后背都紧了。

下面那条兽道，从第六个木签往上开始，整整三百米，像被谁用手指头扒开了一层皮。

人走上来，先要拐过一块立石。

拐过去，身子就有一半露了。

再往前五六十米，整个人都得摊在坡上。

几乎没遮没拦。

陈工也看见了。

他用卷尺一头当指针，顺着外头慢慢划。

“看见没。”

“第一段，露头。”

“第二段，露肩。”

“第三段，全身。”

“再往前二十米，才有一块能趴的平石。”

“可到了那儿，人已经进射界了。”

石娃点头点得飞快。

“这地方像长出来等人守的。”

陈工说道。

“对。”

“真往里掏，后壁再吃进去两尺，单射位能成。”

“一个人蹲里头，边上还能留半步转身。”

“弹药位贴右后角。”

“顶板不用另起，借山。”

郑工兵问。

“工期呢？”

陈工盘算得很快。

“白天不能敲。”

“夜里裹锤头慢慢吃。”

“再加支撑和抹面。”

“十天。”

石娃忍不住问。

“能压短不？”

陈工没立刻答。

他先又敲了两下岩面，听回音。

“能。”

“前提是料不断，人不停。”

“可声响会大一点。”

苍狼一直站在崖边最外那块石头后头，盯着东北口。

这时才开口。

“水呢？”

陈工一愣。

“什么水？”

“施工要水。”

“抹面也要水。”

陈工皱了皱眉。

“得看附近有没有。”

“从后山背上来，也行，就是费人。”

苍狼没接话。

他只是把鹰嘴崖四周又扫了一圈。

崖面朝东北。

西后侧是一道贴山的窄缝。

再往下，是灌木和乱石。

若真修暗堡，藏料、藏人、撤人，都还算方便。

问题只剩一个。

水。

陈工量完尺寸，又趴下去看坡角。

嘴里一边报数，一边让郑工兵记。

“外沿到兽道最低点，十七米上下。”

“射线压路，不打天。”

“往左偏十五度，能咬住第一拐。”

“往右收一点，能卡住第二露头位。”

“单射位够。”

“机枪别想，步枪和轻机枪都行。”

石娃把这些字一个个听进去，只觉脑子里像在长图。

他以前挖洞，就知道往里刨。

跟着陈工久了，才知道一座暗堡不是土里挖个窝那么简单。

高一寸，低一寸。

左偏一指，右偏一指。

打出去的线就全变了。

苍狼看完外口，又折回崖后。

“暗哨位能放两个。”

“一个看外口。”

“一个盯崖下。”

“换岗不走同一路。”

陈工点头。

“那就更稳。”

几个人在崖上又磨了半个多时辰。

量尺寸。

看死角。

试人蹲进去后会不会撞头。

石娃还拿根树枝在外头比划了一遍。

枝头一抬，正好卡住兽道弯口。

他眼睛都亮了。

“陈工，这口子要是再往里抠一尺，里头的人连头都不用探。”

陈工蹲进去试了试。

“可以。”

“但外壳伪装得做厚点。”

“不然太直，外头一眼就瞧出来是人工口子。”

郑工兵记下了。

四个人这才准备回。

下崖时，石娃脚底一滑，差点踩空。

好在郑工兵一把拉住。

“看路。”

石娃喘了口气。

“知道。”

他刚说完，鼻子忽然闻到一股潮土气。

不是雨后的那种。

更闷一点。

他顺着味往左一偏，愣住了。

崖下灌木后头，竟有个天然积水坑。

不大。

也就一口锅那么圆。

可水是实的。

石娃立刻蹲下。

手一摸，凉。

“真有水。”

陈工也过去看了一眼。

水坑边有新兽蹄印。

还不止一只。

“山里牲口也来喝。”

“这坑能用。”

郑工兵低声道。

“有这坑，施工用水能省一大半力气。”

陈工点了下头。

“回去记上。”

石娃却没马上起身。

他手还插在坑边的泥里，抠了一把出来。

泥很黏。

里头有细碎小石粒。

他正要甩掉，忽然又停住了。

那些碎石上，沾着一层黑色粉末。

不是土黑。

是发乌。

贴在石面上，像碾碎过一遍。

石娃凑近闻了闻。

没闻出木灰味。

也不像灶灰。

他把那把泥托在手心里，抬头看向陈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