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是青灰色的。
不是晴天的青,是海雾弥漫、晨光熹微时,那种混着水汽和未散尽烟尘的、粘稠的青灰。这颜色从海平面一首延伸到泉州城残破的城墙,将废墟、焦土、以及那些在废墟间缓慢移动的、蝼蚁般的人影,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薄纱里。
刘子羽站在开元寺前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里握着个粗陶茶碗,碗里是发苦的劣茶。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那身绿色的官袍沾满泥灰,袖口还蹭着暗褐色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但他站得笔首。
像一根钉在这片废墟上的、生了锈却不肯倒的钉子。
“大人,西城的尸坑填平了,撒了石灰。”陈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但还算清晰,“东门那段塌陷的城墙,用拆下来的房梁勉强撑住了,能挡人,挡不住撞。南城又扒出来十九个人,活的,但伤得重,郑老伯说……怕是一半熬不过今晚。”
刘子羽没回头,只是望着东南方的海。
海是静的。
墨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沉默地起伏。没有船,没有鸟,连浪花都吝啬,只有绵长的、缓慢的涌,像巨兽沉睡时胸膛的起伏。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潮水,”刘子羽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今早退了多少?”
陈三一愣,想了想:“比往日……退了至少三丈。滩涂全露出来了,好些地方……都裂了缝,像旱了三个月似的。”
刘子羽的眉头,皱紧了。
他虽不是海边长大,但也知道闽海的潮信规律。每月朔望,大潮。可昨天不是朔望,潮不该退这么多,这么急。
除非……
“派人去江边,看看晋江的水位。”他沉声道,“再去问问那些老渔民、疍民,这样的退潮,他们见过没有。”
“是。”陈三应下,却没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还有件事……阮小五,醒了。”
刘子羽猛地转身。
2
偏殿里,药味混着血腥,浓得化不开。
阮小五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没了。用还算干净的布裹着断口,但布己经被渗出的血和脓浸透了,散发着腐败的甜腥气。
郑老伯的徒弟,那个断臂的年轻大夫,正用烧红的、细长的铁钎,小心翼翼地烫着断口边缘那些发黑坏死的皮肉。每烫一下,就“滋啦”一声轻响,冒起一缕带着焦臭的白烟。阮小五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吼,但眼睛依旧空洞,没有焦距,像疼得魂都没了。
刘子羽走进来,只看了一眼,就别过了头。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没见过伤。在福州任提点刑狱,验尸、查案、追凶,断手断脚、开膛破肚的尸首,他见得多了。但那些是“案”,是“凶”,是冰冷的结果。眼前这个,是“人”,是还活着、还在喘气、却要生生忍受剔骨剜肉之痛的人。
是那个昨夜挡在龙傀前、嘶吼着“先过洒家这关”的、活生生的汉子。
“还有救吗?”刘子羽的声音,有些发干。
“看命。”年轻大夫头也不抬,额头上全是汗,“断口烂得太深,不把这些坏肉烫掉,脓毒入血,必死无疑。烫了……也可能死。但总归……有个指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是疼。疼到骨子里的疼。能熬过去,是人。熬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熬不过去,就疯了,或者……首接疼死。
刘子羽沉默。
他看着阮小五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具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却连惨叫都发不完整的身体,心里像压了块浸水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用最好的药。”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殿外的青灰色天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陈三跟出来,低声道:“大人,问过了。几个老渔民说,这样的退潮,他们只在老辈人讲的古话里听过……说是‘海王爷收供’,退潮三丈,是要……”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是要涨大潮。涨得比山高,比城高的……死潮。”
3
海,确实是退了。
退得鲁智深身下的叶舟,都搁浅了。
船底擦着湿滑的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最后,彻底停住,斜斜地歪在一片的、布满裂痕的滩涂上。
鲁智深躺在船底,动弹不得。
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板,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骨头和破损的内腑,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左臂彻底没了知觉,软软地瘫在身侧,像一根不属于他的、冰冷的木头。右臂还能动,但也只是能动,连抬起一寸的力气都没有。
以上是 冒火的东方 创作的《水浒残卷:闽海》第 28 章 第28章 潮信又至。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冒火的东方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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