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胖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饱嗝,声音大得像打雷,“你说咱们后天营业,会不会也这么忙?”
“肯定会比今天忙,”我说,“今天才咱们三个人,后天四十桌客人,光洗碗就得洗半天。”
“洗碗不是你的事吗?”
“怎么就我的事了?”
“你不是负责后勤吗?在家收货、洗衣服、扫地、洗碗,这些都是后勤的工作。”胖子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我是前厅后厨一把抓,小哥是食材供应和切配,你是后勤保障。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我什么时候同意这个分工了?”
“你昨天就同意了,你说‘行吧我在家收货’,原话,一字不差。”
“在家收货跟洗碗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收货是后勤,洗碗也是后勤,后勤就是一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胖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欠揍,但他说的又好像有点道理,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只能瞪了他一眼,表示抗议。
胖子被我瞪了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喜来眠的小程序后台,看了一眼预约情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变的惊讶,又紧张,兴奋,几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有点滑稽。
“天真,”他把手机递给我,“你看。”
我接过来一看,后天中午的四十个名额已经全部约满了,晚上的四十个名额也全部约满了,而且预约列表里还有几十个人在排队——就是那种名额满了之后可以选择“候补”,如果有人取消预约就按顺序递补的那种。候补列表里有三十多个人,也就是说,有三十多个人在等别人取消,希望能捡漏。
“这么多人?”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也有点发紧。
“这才后天,”胖子说,“大后天的预约还没开呢。要是开了,估计也是一样的情况。”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天真,你说咱们要不要加名额?一天八十个,感觉不太够。”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加。咱们刚过完年回来,状态还没完全恢复,一下子加太多容易出问题。先按八十个做,做得顺了再加。”
胖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就先八十个,看看情况再说。”
小哥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八十个,可以。”
他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他不会为了安慰我们说可以,他说可以就是在他的判断里,八十个是在他能力范围内的。我听了他的话,心里踏实了一些。
吃完饭之后,胖子开始收拾碗筷。我帮忙把盘子端进厨房,小哥在院子里擦桌子。厨房里的水池很快就堆满了碗盘,油腻腻的,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我看着那座小山,叹了口气——刚才胖子说洗碗是我的事,虽然是开玩笑,但看着这堆碗,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天真,你去烧水,”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今天泡个脚,明天要养足精神。”
泡脚这件事是胖子最近养成的习惯。他说人老了血液循环不好,泡脚能促进血液循环,对身体好。我一开始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的老态找借口,但泡了几次之后发现确实舒服,尤其是干了一天的活之后,把脚泡在热水里,那种从脚底往上涌的暖意,能让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又去卫生间拿了洗脚盆——三个塑料盆,分别是红色、蓝色、绿色的,是在镇上买的,买的时候胖子说“一人一个颜色,不会拿错”,红色的归他,蓝色的归我,绿色的归小哥。我分不清为什么红色是胖子的、蓝色是我的、绿色是小哥的,胖子说“红色热情像我,蓝色安静像你,绿色——小哥喜欢绿色”。我问小哥你是不是喜欢绿色,小哥看了我一眼,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什么颜色都行”。后来我发现小哥的衣服里确实有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穿起来很好看,也许他确实喜欢绿色。
我把三个盆在堂屋的地上一字排开,烧好的开水倒进盆里,再加凉水调到合适的温度。调水温是个技术活,水太烫了脚放不进去,水太凉了泡了没效果。我用手试了试,觉得差不多了,又加了一点凉水,再试,刚好。
“水好了!”我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胖子和小哥走了进来。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脱了鞋袜,把脚伸进红色的盆里,动作之快像是怕水凉了。脚进水的那一瞬间他“嘶”了一声,然后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升了天一样。
“舒服——”他拖长了声音说。
小哥在我旁边坐下来,脱了鞋袜,把脚伸进绿色的盆里。他的动作很轻,脚进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不像胖子那样扑通一声。他的脚很白,脚趾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泡在热水里之后慢慢地变红,像是一块白玉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也脱了鞋袜,把脚伸进蓝色的盆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热度从脚底慢慢地往上涌,经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感觉一整天的疲惫都被这盆热水泡散了。
我们三个人并排坐在堂屋里,面对着敞开的大门,看着院子。院门上的红灯笼亮着,光线红红的、暖暖的,照在院子里,把石板路、菜地、柿子树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轮廓线,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摇篮曲。
堂屋里的灯没开,只有院子里的灯笼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天真,”胖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特有的慵懒,“你说咱们明天会不会忙得脚不沾地?”
“大概率会,”我说,“四十桌客人,就算每桌只坐两个人,也是八十个人。八十个人在一个时间段里涌进来,那个场面——想想就头大。”
“头大也得干,”胖子说,“人家等了咱们一个月了,总不能让客人失望吧?”
“那肯定不能让客人失望。”
“所以明天要打起精神来,”胖子把脚从盆里抬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水花溅出来一点,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我明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汤炖上,汤炖得越久越香。小哥你明天——你明天几点起?”
小哥说:“五。”
“五点?”胖子愣了一下,“你五点钟起来干什么?天还没亮呢。”
小哥没解释,但他既然说五点起来,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是想趁着天亮之前去菜地里看看,也许是想在营业之前做点自己的事情,也许只是习惯了早起。他这个人,几点起都不奇怪。
“那我五点半起来,”胖子说,“天真你可以多睡会儿,六点半起就行。你负责前厅,客人来了你招呼,点菜上菜都是你的事。我和小哥在厨房里忙,前厅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我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也要提醒你,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不会手忙脚乱的。”
“你上次就手忙脚乱的,那桌客人点了三个菜你记成了两个,人家等了半天少一个菜。”
“那是意外。”
“意外也会再发生的,你要做好准备。”
我被胖子说得有点心虚,上次确实是我记错了,少记了一个菜,客人倒是没说什么,但我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后来给人家送了一碟小菜赔礼。那件事之后我就长记性了,点菜的时候一定拿笔记下来,不靠脑子记。人脑有时候会骗人,纸和笔不会。
小哥在旁边听着我们说话,一直没有插嘴。他的脚泡在盆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道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那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眼睛里有灯笼的红光,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很小很小的红色星星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明天会很忙,会很累,会脚不沾地,会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在,胖子在,三个人在一起,再忙再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天真,”胖子又开口了,“你说咱们喜来眠,以后会不会开到杭州去?开到北京去?开成连锁?”
“开连锁?你一个人炒得过来吗?”
“我可以带徒弟啊,教几个徒弟出来,让他们炒。”
“你那个手艺,徒弟能学会?”
“怎么学不会?我又不是教他们修仙,炒菜而已,多练就会了。”
我想了想,觉得胖子说开连锁店的事不太现实,但也没有直接否定。梦想这个东西,有时候不一定非要实现,有就比没有好。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有点奔头。就像今天这一顿丰盛的晚餐,就像明天要开始的忙碌的营业,就像那些在微博上等着我们开门的客人。这些念想,让每一天都有了意义。
泡了大概半个小时,水开始凉了。胖子第一个把脚抬起来,用毛巾擦干,穿上拖鞋,然后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水泼在院子外面的地上,哗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他回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说:“睡了睡了,明天要早起。天真,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小哥,你也早点睡。”
小哥点了一下头。
胖子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堂屋里灯笼的余光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擦了脚,穿上拖鞋,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水泼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灯笼光拉得很长,投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像是一个瘦长的、不太真实的陌生人。
小哥也擦了脚,把盆摞在一起,放进卫生间的角落里。他走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但我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早点睡”,不是“明天加油”,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我在”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跟在他后面也进了卧室。他把被子铺好了,床上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坐在床的一侧,脱了外套,挂在床头的衣架上,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我在他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在灯笼的微光中微微颤动,像是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脸在暗光中显得很柔和,那些白天看起来冷硬的线条都被夜色柔化了,多了一点不太像他的温柔。
“小哥。”我轻声叫他。
他睁开了眼睛,侧过头来看我。
“明天会很忙。”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你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别硬撑着。”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的确看到了。他点完头之后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平稳。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红光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淡淡的暖色。远处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要做的事情。早上起来先打开院门,把石桌石凳擦一遍,把碗筷摆好。客人来了要招呼,点菜要用笔记,上菜的时候要注意哪桌点了什么、哪桌还没上。中间还要抽空去厨房看看,催一下菜,跟客人解释一下要等多久。客人走了要收拾桌子,洗碗,擦桌子,摆新的碗筷。中午那一拨忙完之后,只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晚上那一拨又要开始了。
想想就觉得累。
但那种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累,是忙完之后坐在院子里喝一杯茶、泡一盆脚就能消解的累。不是那种让人焦虑的、无处着落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的累。
那种累,我不怕。
我在那种“不怕”的感觉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整个人沉进了被子里,被子很软很暖,被晒过之后带着阳光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安心。旁边的小哥呼吸很轻很稳,他的存在感不强,但很踏实,像是床的另一半不是躺着一个人,而是放着一块温热的、不会动的石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不会走,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它都在那里。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周围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远——竹林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隔壁房间胖子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水面上传下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流动的水。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手指。是他的手,指尖轻轻地碰着我的指尖,像是两片叶子在风中偶然触碰到一起,然后又分开了,但又没有完全分开,还留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接触。
那个接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半梦半醒之间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根本感觉不到。但我的确感觉到了。他的指尖是暖的,不是那种烫人的暖,是那种温和的、像体温一样自然的暖。那个温度从我的指尖传过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臂,一直传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扩散到全身。
我在那个温度里彻底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很深很安静的地方。没有梦,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一片纯粹的、安安静静的黑暗,像一个被窝一样把我裹在里面。那个黑暗不是冷的,是暖的,像他的指尖一样暖。
明天会很忙,会很累,会脚不沾地,会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这个院子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的旁边。
以上是 主角只是作者的oc 创作的《all邪短篇》第 511 章 第309章。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主角只是作者的oc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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