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急转直下（上）

“秋绵，唱哪首，帮点？”

名叫徐芷若的少女转过头

如果张述桐在这里，会认出她就是经常跟在顾秋绵旁边的短发女生，被戏称为“小秘书”

影音厅里灯光闪烁，剩下两个女生拍着巴掌助威，徐芷若有些得意，拿着话筒的手摆出一个pose，好死不死音响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她赶紧摆正话筒，吐了吐舌头

“们唱吧”徐芷若随手将话筒递给一个女生，转身来到沙发上，那里坐着一个中长发鹅蛋脸的女孩，女孩今天穿了一身格子毛衣，红黑色，走得明媚可人的风格，可她的心情却不是这么明媚，相反表情很少，只有换歌的时候才会象征性拍拍手，绝对的大小姐风范

“怎么啦怎么啦，心情不好？”徐芷若凑到顾秋绵身前，撒娇似地甩了甩她的胳膊

新歌已经点好了，是首摇滚乐，铿锵有力的鼓点声仿佛要将两人的声音吞没

“心情不好怎么会喊们来”顾秋绵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在对方额头上一推，“就少操心吧，别管，先管好自己”

其实她们私下里是关系极好的闺蜜，在外面表现出的像是上下级一样的关系，大多数时候是给外人看的，当然有时候碰上顾秋绵心情真的很差，徐芷若也愿意多迁就她，就当个跑前跑后察言观色的小秘书好了，张述桐如果在这又会大跌眼镜，可谁让女生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多变呢

“又有谁惹们家秋绵生气了，告诉，告诉伯伯去”她活像个小狗腿

“没谁，少问几句就好”顾秋绵没好气地说

“那怎么行，说好了以后当老板给当秘书的，要多多关照才对”她玩笑道，“而且一直在看手机欸，是不是跟哪个男生聊天，谁啊谁啊，把们秋绵QQ要到手了？

“同学”顾秋绵眼睛都不抬一下，“好八卦啊，是聊别的事，正事，看见楼上那些保镖了吗，这几天家里有点事情”

徐芷若本来不信，可顾秋绵直接把手机给她看，完全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少女快速看了几条聊天记录，大失所望

别说什么暧昧的话了，连一些闲篇都没有聊过，她不信邪地把聊天记录翻到最顶部，都是些干巴巴的话

一个叫“新桃旧符”的id问：

“怎么样？”

另一个叫“秋雨绵绵”的id回：

“不要担心”

或者是后者主动说，这边没事；前者就说，注意安全

这是个多木头的木头啊，徐芷若心想，喂喂大哥，有这样跟女孩说话的吗？

她说没事就当真的没事了？

如果她真的没事，就不会只回一句“没事”了

她端起茶几上的果茶喝了一口，茶几是名贵的红木，品质顶级，可徐芷若觉得没有这位兄台顶级

“咱们学校的男生？”徐芷若又问

“嗯”

“几年级的？”

“同学”

“从前没听说过有认识的男生啊”徐芷若喃喃道，“一想到被瞒了四年心都要碎了”

“心碎去吧”顾秋绵翻个白眼，“今年才初三，从小学就开始瞒啊？”

“那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又笑嘻嘻地问

“周三”

“哪个周三？”

“当然是这个周三”顾秋绵随口说

徐芷若掰掰手指，惊讶道，“才四天？”

她现在觉得是自己低估那位兄台了，如果认识四年还这样聊天无疑是块木头

可仅仅认识四天，已经开始句句不离“的安全”这种沉重的话题了，喂大侠，到底是从哪个地方跑出来的？

“突然想到了，不会就是那个同桌吧，还跟说过话，也是听人说啊，好像周四那天积木的事就是帮的忙？”

顾秋绵又嗯了一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要当心！”

“当心什么？”顾秋绵奇怪道

“虽然承认是帅哥，但才认识了四天，总之不要说什么就信什么，危言耸听有没有可能？博取关注有没有可能？欲擒故纵有没有可能？不过啊，那天晨读见就觉得俩不对劲了”

“谁不对劲了？”

“怎么说呢，有种……认识了很久的样子？好像认识了很久，也好像认识了很久，反正不提前跟说的话，绝对想不到们才认识了四天”

顾秋绵没接话，而是问：

“别光说了，那边呢，那个喜欢的男生，有没有答应？”

“隔壁班那个啊，好烦好烦”徐芷若把自己摔在沙发里，“都跟说没感觉了，那人非要缠着，托同桌给送贺卡，帮忙买早饭……哎呦说了无数次不要了，还是缠着不放，到时候借大姐头两个小弟给用好不好，靠一个是镇不住场子了”

“什么大姐头，好难听”

“那就大小姐？”

“也不许叫”

“反正最怕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徐芷若示威性地露出虎牙，“就像那个同桌，一直问有没有事，都说了没有，听不出来吗，还要问，好烦”

“可上个星期还跟说有点感动了”顾秋绵问她是指那个暗恋对方的男生

“是有点感动啊，毕竟很贴心吗，了解喜欢吃什么看什么书听谁的歌，虽然了解的不见得多深，但起码愿意做做表面功夫，课间的时候还会出去买奶茶啊，从前觉得这种事有点搞笑，谁缺那一杯奶茶，但真发生到身上，别人再一起哄，还挺让人感动的”

“所以呢？”顾秋绵静静等待转折

“所以还是别头脑一热就答应为好，然后发现对其实没有感觉，就赶快拒绝掉了jjxs8• 觉得呢？”

徐芷若又说：

“所以秋绵可要想清楚，死缠烂打，就严防死守，千万别冲动”

顾秋绵眨了眨眼：

“不是想的那样啊，没有死缠烂打，是担心，别冤枉人家”

“那不该开心点，帅气的追求者欸？”

顾秋绵却摇摇头，没有说话

“唉，那要不要拍张照，刚发现一个美图软件，挺好用的，可以拍大头贴，不过只有苹果的软件商店里才有，手机再借用下，”她也知道对方不太懂这些东西，就自己折腾起来，凑到顾秋绵身边，“看镜头，笑一笑……”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

“秋绵今天走得高冷风啊，”徐芷若低着头点来点去，“给加一个可爱点的滤镜好不好？”

顾秋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少女很快捣鼓好了，点开相册，“看这个怎么样？”

顾秋绵点点头

“那这个呢？”

她一张张划过去，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照片，在她手上却呈现出好几种风格，明媚可人的，动漫风格的，蓝调带着淡淡的忧伤的……直到有一个少年的脸措不及防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是……”

徐芷若一愣，认出这就是顾秋绵的同桌，背景好像是辆小车里，车外是片雪夜

她知道自己又错了，两人的关系比自己想的深得多，或者说复杂得多，才不是什么追biquge7• 追的关系，这分明已经在一辆车上私奔了好吧！

“哇塞，私奔啊，居然还敢开车带偷偷出去玩……”

顾秋绵看到这张照片也愣了一下，她知道是那晚学车时拍的，沉默片刻，少女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

“没看到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

徐芷若仔细辨认，依稀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可这样她就彻底搞不懂了：

“那这是去干嘛，这样看怪吓人的”

透过前风挡，可以看到蜡烛一样的大灯将路面染成暖黄色，夜色漆黑，四下飘雪，闪光灯适时亮起，将车厢照得煞白一片，少年转身的动作定格在画面中，对方的表情惊讶又无奈，显然是手机的主人偷偷拍的

“副驾驶是班主任，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几天有点事情，那天晚上开车去的”

徐芷若心说秋绵骗鬼嘞，什么正事要让一个未成年学生开车，真要有事也应该是老师开吧；

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有正事，拍照干嘛，看干嘛？当时一定笑得很开心吧，才不是现在这幅表情

可顾秋绵不愿意多说，她问了好几句们到底什么关系，她说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喝水，润了润嘴唇，听不出什么心情

徐芷若知道终于触及了问题的关键，她一拍大腿：

“知道了，是在犹豫！”

“犹豫？”顾秋绵端着杯子的手一顿

“其实根本不想在这里跟们唱歌对不对，的心在别的地方，但又不敢去，退缩了！”

“谁……”

顾秋绵正要辩解，这时候一首歌已经唱完了，剩下两个女生说笑着到沙发上，气喘吁吁：

“芷若在和秋绵说什么呢，光剩们俩唱了，啊，好累……”

徐芷若心说在开解咱们的绵绵大小姐啊，问了半天终于触及到关键部分了，两个小妮子别打扰灌鸡汤

可顾秋绵已经站起身子，她放下手里空了的水晶杯：

“也点一首吧”

她拿起话筒，在点歌台前弯下腰

“秋绵怎么回事，她今天老是在沙发上看手机……”

“好了好了，听她唱歌吧，秋绵比咱们唱的好多了”

她们安静下来，随时准备鼓掌助威，可等前奏响起，才发现不是她平时偏爱的风格，荧幕前的女孩轻轻哼着调子

她今天发梢上也坠着一枚银色的吊坠，但她唱的是首安静的歌，所以不会随她的动作摇晃

……

“还记得老师跟说过，之前有个女朋友吧”

老宋抽烟抽多了，声音也有些哑：

“当年跟她分手之后啊，觉得对不起她，心里难受，消沉了一段时间，经常开着车在岛上乱跑，当时周围的人也不理解，爸妈，小老头小老太太了，不放心，每个星期都要坐船来看一趟，们也不分周末，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开始的时候不认路，也不想提前告诉，就悄悄过来，有一次上着课呢，扭头一看，看到们在操场上，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和杀好的鸡……那时候刚转来教书，学生的家长还认不全呢，自己的家长倒先来了

“然后等回了宿舍，们一进门就开始劝，南山啊，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走出来，不光们劝，原来单位的老校长也跟打电话，还有从前的同事和学生，一个个都让坚强点，有什么困难就跟们说，怎么就非要搞得跟自流放似的

“就挨个跟们解释呗，那时候差不多二十三四岁，很别扭的年龄，说是大人吧，确实是大人了，可自感觉和刚出大学的小屁孩没什么区别，但必须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所以不能因为心里难过就不接电话，但理由怎么说呢，女朋友分手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述桐知道这里应该是“去世”而不是“分手”

“现在想想，很多人关心，但没几个人理解，包括爸妈也是这样，所以老师大概懂的感受，也别觉得自己这样就很折腾了，告诉，这才哪到哪，当初比折腾多了”

老宋哂笑道：

“记得那天练车的时候吧，问怎么会对这附近的路这么熟，其实就是跑得多了，岛上每一个角落都去过，说咱岛上才多大点地方，但跑得最多的一年开了两万公里，什么概念，围着岛跑一圈才不到20公里，还有很多地方是车开不过去的，可以简单算个数，数数平均一天跑多少圈，给看样东西——”

老宋说着带走到车前，打开副驾驶的手套箱，里面掉出来满满一箱子卡片，可谓轰轰烈烈，张述桐捡起来一看，居然是加油送的优惠卡每张只减三元

可岛上压根没有加油站，每次都要去市里，天知道加了多少次

老宋看着空荡荡的手套箱也有些寂寞，又把卡片一张张塞回去，最后啪地一声合上：

“就是些闲话，非要再说些什么，那就再多嘴一句好了，老师在岛上这四年算明白一个道理，所谓人生，其实就是一个给自己交代的过程，如果自己对那个交代不满意，那谁来劝都没用”

张述桐默默点点头，觉得这话没错

也在问如今自己还在坚持什么，顾秋绵不死就好，按说可以松口气了，可很多记忆的碎片不会轻易放过，有从前学生时代听闻顾秋绵死讯的遗憾、还有八年后在那家美甲店里看到隐藏相册的惊愕

有一件事在心里装了很多年，不会刻意地记起，可一旦出现在的脑海，总会绞尽脑汁地思考对与错、更好的办法……千方百计、无济于事，其实想要的不是对错也不是结果，而是对无法挽回的事物本身感到惋惜

可宋南山就是什么都无法挽回的人

有些事并不像对方说的那样轻描淡写，前几天隔着警察局的门听到过，男人之所以来小岛上教书，就是因为的女友是本地人，葬礼在小岛上举办，女人永远留在了这里，男人也因此留在了岛上，自己一直想要摆脱的能力，可能就是老师梦寐以求的东西

张述桐手里还有张加油卡没放回去，递给老宋，对方却表示无所谓：

“这鬼东西一次就优惠三块钱，每次加油还只能用一张，加完再送三张，怎么用都用不完的”

“那为什么还留着呢？”

张述桐觉得自己的问题真是有病，可这时候就是想问

“四年啊，述桐”男人轻轻说，“四年时间总要留下点什么，们是老师从初一带起来的，某种意义上是证明是痕迹，可们也快要毕业啦，再过半年就要走了，到时候对来说还有什么，其实只有它们了”

张述桐似懂非懂，莫名有点惆怅，可老宋突然笑笑：

“那是文青的说法，咋还当真了，其实老师就是懒得收拾，每次加完油顺手往里面一扔呗”

说着还压低声音：

“其实不止是加油卡，有的时候还能从车窗户里捡到那种广告，懂吧，也顺手扔里面了，亏了没被俩看到，否则老师清白不保，先提前给说声，别误会，为师可是守身如玉，小子要是敢讲出去就别想和秋绵做同桌了，下个星期就把俩调开”

张述桐那点悲伤的心情荡然无存了

老宋嘿嘿笑着喊和路青怜下车，说三人先去楼上等着，还是里面暖和点

路过摩托车的时候，男人还有心情拍了拍车把：“哟，还是本田的，从前也有辆，结果卖了，爸的？”

张述桐点点头，从车箱里拿出从医院买的口罩，结果刚带上，就被老宋顺手拍了下来：

“碰到喜欢的车就习惯拍个照，挺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