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就这么自说自话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翌日清晨,齐昭下楼时,看见他正坐在客栈大堂,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吃得从容不迫。
阿蛮坐在他对面,用一种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齐姑娘。”瑞王见她下来,放下粥碗,朝她微微颔首,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早。”
齐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阿蛮身边坐下。
阿蛮凑过来,压低声音:“阿昭,他真就赖上咱们了?”
齐昭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瑜安从楼上下来,目光在瑞王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坐到桌边,拿起一个馒头,撕成小块,慢慢吃着。
“今日走哪条路?”瑞王主动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官道。”瑜安答得简短。
瑞王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马车继续西行,瑞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在队伍中间,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齐昭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瑞王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噙着那丝不变的笑意,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阿昭,”阿蛮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齐昭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瑞王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
马车继续往前走,日头渐渐升高,晒得车顶的油布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蛮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打着盹。
瑜安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齐昭靠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墨绿色的玉戒。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又从丘陵渐渐变成山地。
官道两旁的山峦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将天挤成窄窄的一条。
——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沿着官道继续西行,穿过陕州,进入潼关地界。
瑞王一直跟着他们,他偶尔会和瑜安说几句话,聊些朝中的事、西北的事,语气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瑜安应答得也平淡,不甚热络,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同路人。
瑞王有时也会和南宫长传聊几句,问他堤防修缮的细节,问他对治河的看法。
唯独对齐昭,瑞王从不多说什么。
只是偶尔经过她身边时,会微微颔首,或者淡淡一笑。
齐昭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
这一日傍晚,队伍在一个叫华阴的小镇歇脚。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
安顿下来后,齐昭早早回了客房。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远处山间的风声,久久没有睡意。
齐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意识渐渐涣散,她沉入了黑暗。
——
齐昭的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时,第一个感觉就是疼。
她试图挣扎,却是徒劳,就明白自己又入梦了。
“她”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死死固定住了。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光。
她躺在一张木床上,木板粗糙,硌得后背生疼。
手腕、脚踝、腰部、颈部,都被粗壮的麻绳紧紧绑住,麻绳勒进皮肉。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壁是土坯砌成的,表面抹了一层黄泥,已经开裂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屋顶是茅草铺的,有几处破洞,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
屋角堆着一些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齐昭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站在床边,从黑暗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
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齐昭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那人将刀贴上了她的手臂。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从肩头开始,缓缓往下划。
皮肉被切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顺着手臂往下流,浸湿了身下的木板。
齐昭疼得浑身痉挛,嘴里发出含混的惨叫,但那些声音被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齐昭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吞噬着她的神智。
那人收了刀,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
然后,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齐昭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人的手又动了,这一次,刀刃贴上了她的腿。
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极其熟练的事。
疼到极致时,大脑近乎空白,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但过不了多久,下一刀落下的瞬间,所有的痛又会重新回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剧烈。
但她也终于撑不住了,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
齐昭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她浑身冷汗,里衣湿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齐昭坐在床上,大口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齐昭攥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自从离开京城后,她做预知梦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个预知,最终都会在现世中和她产生了联系。
似乎从她在婴儿失踪案中第一次主动使用这种能力开始,她就和那些即将发生的案件产生了某种联系。
那么这次她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被卷入这个案子,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天或许不远了。
——
接下来的几日,齐昭没有再提起那个梦。
队伍继续西行,穿过潼关,进入华州地界。
这一日傍晚,队伍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座古老的城市静静地矗立在平原上,城墙高耸,飞檐层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齐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长安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城墙是用青砖砌成的,历经风雨,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士兵的身影。
城门楼高耸入云,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巨大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光。
“好大。”阿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
南宫长传从后面的马车上探出头来,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沉默了片刻。
“长安,”他喃喃道,“终于到了。”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商贩,有推车的百姓,有骑马的商贾,也有拖家带口赶路的难民。
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队伍缓缓往前移动,齐昭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混着惊呼声、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齐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阿蛮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张望。
“怎么了?”瑜安睁开眼。
“不知道,”阿蛮摇头,“前面好像出事了。”
队伍停了。
前方的人群开始往两边退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人群中挤出来。
阿飞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凝重。
“殿下,您得出来看看。”
瑜安没有犹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齐昭和阿蛮紧随其后。
几人挤开人群,往前走去。
城门口的队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往前挤想看热闹,有人往后缩怕惹上麻烦,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齐昭跟在瑜安身后,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过去。
前方,几个守城的士兵正蹲在路边,围着一处地面,脸色铁青。
一个老农站在他们身后,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怎么回事?”瑜安走上前去。
一个士兵抬起头,看见瑜安,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抱拳行礼。
“这位娘子,前面出了点事,还请绕行……”
瑜安没有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处地面上。
地上有一个坑。
坑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开的。
坑边堆着松软的泥土,坑里,有一颗人头。
齐昭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颗人头面朝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发紫,脸上有青紫色的淤痕。
头发散乱地铺在泥土里,沾满了泥水和血污。
人头的颈部切口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器一刀切断的。
血液已经干涸发黑,在颈部形成一圈暗红色的硬痂。
士兵见瑜安不走,有些急了:“这位娘子,官府马上就来人了,你们还是快走吧,别在这碍事……”
瑜安没有理他,蹲下身,凑近了些。
那颗人头的面容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齐昭也蹲下身,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瑜安显然也注意到了什么,她转过头,看了齐昭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最近的雨很大吗?”瑜安直起身,问那个士兵。
“是,”士兵点头,“这两个月连着下了好多场雨,地里的土都泡松了。”
“这个人头是被雨水冲出来的?”
“应该是。”士兵挠了挠头,“刚才那个老农在路边歇脚,靠着墙根坐下,结果地塌了一块,就……就露出来了。”
瑜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身着皂衣的差役正朝这边跑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圆脸微须,肚子微微凸起,跑得气喘吁吁。
“让开让开!”他拨开人群,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身质问那几个士兵。
“回张捕头,”士兵连忙答道,“是那个老农发现的,就在刚才,应该雨水冲出来的……”
张捕头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颗人头,眉头拧成了川字。
“去通知府尹大人,”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差役吩咐,“就说城外发现了一颗人头,请大人定夺。”
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张捕头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瑜安。
不是认出了她的身份,而是注意到了她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你是什么人?”他皱着眉头走过来。
瑜安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张捕头的脸色瞬间变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公……”
“不必声张。”瑜安打断他,收起令牌,“路过此地,正好遇上了。”
张捕头连连点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案子,我要查。”瑜安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人头先收好,现场保护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是是,”张捕头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齐昭蹲在那颗人头前,目光落在颈部那道整齐的切口上。
刀刃极其锋利,一刀切断骨,皮肉翻卷的边缘平整得像是被裁纸刀划开的宣纸,凶手手法熟练,所用刀具也绝非寻常刀具。
齐昭想起了那个梦,想起梦中头颅被砍断的瞬间。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
瑜安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看着那颗人头,没有说话。
瑞王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马,站在人群外围,负手而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落在那颗人头上,带着几分审视。
“张捕头。”瑜安转过身。
“下官在。”张捕头连忙上前,垂手而立。
“近几个月,长安境内可曾发现过其他无头尸?”
张捕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回殿下,下官在长安当了十几年捕头,从未见过这种事。”
“那失踪案呢?有没有人报过失踪?”
张捕头想了想,还是摇头:“这……下官记不太清,得回去查查卷宗。”
瑜安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本宫要在长安停留几日,这案子,本宫接手了。”
张捕头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句异议。
——
长安府尹来得很快。
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姓韩,名守正,面容清瘦,目光精明,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步履匆匆,身后跟着两个师爷和一队衙役。
他走到瑜安面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下官长安府尹韩守正,参见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起来吧。”瑜安摆了摆手,“韩府尹,这案子,你可有什么头绪?”
韩守正站起身,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人头,眉头拧成了川字。
“回殿下,”他斟酌着措辞,“下官也是刚刚接到消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下官已经命人去查近几个月的失踪案卷宗了,一有消息,立刻禀报殿下。”
以上是 咪咪喵喵咪 创作的《闭眼凶案现场,小仵作躺赢刑部》第 195 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头落地。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咪咪喵喵咪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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