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卫奕信绝无可能亲手扼杀自己主导的法案,只能指望何曜宗主动收手,让这事在立法局内部悄无声息地化解。
何曜宗显然没打算给这个面子。
大小报刊的头版被他包圆,摆明了是要撕破脸。
这不但让卫奕信太阳穴突突地疼,连商会里这班人也觉得喉头噎了块硬疙瘩。
“会长,要不……我们去找何曜宗坐下来聊聊?”
角落里有人试探着提议。
李照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要是肯谈,何必千里迢迢跑去日本订重型机械?我现在只求上头那几位高抬贵手,他们神仙斗法,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全得跟着遭雷劈!”
他啐了一口,忽然又扬起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既然卫奕信不顾我们死活,我们也用不着替他留脸面了。
我有个主意,各位务必听一听——法子是笨了些,但至少能给他递个台阶。”
当天下午,港岛街头涌起了十年来最汹涌的商界示威潮。
港岛商会数十家企业代表围堵在港督府雕花铁门外,手里高举的牌子上写着“环保苛政”
“停工即破产”
太古集团一位英籍董事当众将环保法案的复印件点燃,纸灰随着海风飘散。
港九超过半数的市集歇业,工厂流水线沉寂,街面景象逐渐失控。
卫奕信立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指间那支雪茄早已熄灭,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烟烬。
他望着楼下沸腾的人潮,眼皮微微抽搐。
何骏仁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发颤:“总督先生,现在连英国商会都加入示威了,我们……”
“住口!”
卫奕信骤然转身,连续两日的焦灼终于撕碎了他惯常的绅士面具,“全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立刻去发公告,就说环保法案需要重新审议!”
“恐怕这样还不够。”
秘书疾步推门进来,额角挂着细汗,“刚收到消息,和记黄埔码头的工人宣布罢工,抗议新标准会导致大批岗位消失。”
港督府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成了石膏。
卫奕信盯着那份刚送来的报告,指节抵在桃木桌沿压得发白——连英国人亲手喂大的和记黄埔,这次竟也把爪子伸进了抗议的泥潭。
商人哪有什么忠犬,不过是嗅到肉味便龇起牙的狼群。
他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抓起电话又砸回座机,金属底座撞出空洞的回音。
最终只朝门外嘶出一句:“安排记者会。”
秘书犹疑着探头:“要请恒曜置业的人来吗?毕竟他们……”
“你说呢?”
卫奕信转过脸时,眼底的血丝像烧裂的瓷纹。
秘书立刻缩回了身子。
傍晚六点的港督府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潮水。
卫奕信站上讲台时,嘴角提起的弧度像是用钩子吊着的。
他对着麦克风吐出斟酌过的字句:“经综合评估,当前阶段应以经济大局为重……”
“港督先生!”
《南华早报》的记者突然刺破沉闷,“这是否代表环保法案本身存在谬误?”
那抹强撑的笑瞬间冻在脸上。
卫奕信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海,瞥见街角那辆奔驰车旁倚着的身影——何曜宗松了松领带,正似看戏般望着台前。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劈砍出无形的火星,卫奕信指间的讲稿已被攥得簌簌发抖。
“政府决策需兼顾各方平衡……”
他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维持就业与稳定,在此时刻尤为紧要。
故此,环保法案将暂缓推进。
港府始终重视本港经济活力,现阶段……生计或许应当置于绿意之前。”
台下哗然炸开。”这是否意味港英当局向资本妥协?”
另一道声音锐利地追来。
“不是妥协!”
卫奕信陡然拔高声调,“是要保住几十万家庭餐桌上的饭碗!”
他甩下这句镀了金的话,转身时西装下摆掀起仓促的弧度。
没人看见他离场时后颈沁出的汗,只有他自己知道——伦敦来的电报已在抽屉里躺了三天,字字都刻着“失望”
这艘旧船最后的航程里,他若再掌不稳舵,返航的日期恐怕就要提前钉上日程了。
深水湾别墅的餐厅还飘着雪蛤汤的余温。
李则巨挥手屏退佣人,瓷匙轻碰碗沿的脆响停下后,他才开口:“父亲,我不懂。
就算要逼卫奕信收回那法案,何必跟着商会把场面闹到伦敦去?我们在英国的投资……”
李家成缓缓用餐巾拭过嘴角,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深潭:“则巨,如今这港岛,早不是港督一人拍板就能定乾坤的棋局了。”
他推开椅子起身,窗外暮色正浸透半片海湾,“这次受损的不止我们。
那些英资银行、靠我们管道赚钱的洋行,谁不在暗中抵着那法案?卫奕信许的愿再美,也得伦敦点头才能变现。”
他走到儿子身旁,手掌按在对方肩头时力道沉了沉:“你说得对,何曜宗敢正面迎击,背后定然藏着我们摸不到底的深潭。
等英国人和他背后那股力量撕咬到两败俱伤……”
李家成顿了顿,眼底掠过鹰隼盯住猎物时的暗光,“那才是我们收网的时辰。”
“父亲已有谋划?”
老人转身望向窗外渐暗的海面,玻璃映出他凝重的侧影:“则巨,在谈谋划前,我再教你一课。”
他指尖轻叩窗棂,“有人称我们是红顶商人——我不否认。
李家这艘船造了几十年,甲板够厚,桅杆够高。
能把它掀翻的……”
他忽然回头,瞳孔里映着儿子骤然绷紧的脸,“从来只有政治的风浪。”
李则巨脊椎倏地挺直。
“眼下我们走的这一步,”
李家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渐起的海风里,“是踩着刀刃跳舞。
记住,商人可以借势,却永远别当真把自己活成棋手——那棋盘上的格子,吃人是不吐骨头的。”
书房里只剩下杯沿轻叩托盘的脆响。
李则巨看着父亲将瓷杯缓缓放回桌面,指节在杯柄上停留了片刻。
“这步棋该怎么走,伦敦的脸色倒不必太在意。”
老人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映出他半张脸,“我真正在意的,是海峡对岸会怎么想。”
“可当年谈判桌上明明说好五十年……”
“五十年之后呢?”
李家成转过身,西服袖口掠过檀木桌沿,“我们这代人能忍受十五坪的公屋,是因为我们经历过更苦的日子。
但那些年轻人的耐心还剩多少?等他们发现连窗台都买不起的时候,怨气会冲着谁来?”
李则巨看见父亲太阳穴处有道青筋微微起伏。
这些年家族生意像藤蔓般向各处延伸,住宅开发的比例却在悄悄收缩。
李则巨不是没注意到财报里那些微妙的变化,只是始终想不通——新界那片荒地正在变成金矿,推土机昼夜不停,为什么父亲反而要往后退?
“恒曜置业冒出来之前,新界确实是块肥肉。”
李家成从抽屉里取出份文件,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但何曜宗用半年时间就让港府成立了屋邨救济署。
现在你告诉我,那到底是金矿还是埋着引线的炸药桶?”
李则巨忽然想起上个月茶餐厅里的情景。
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边看报纸边拍桌子,标题写着“恒曜首批公屋抽签明日启动”
有人把烟头摁在恒基地产的广告页上,烫出个焦黑的洞。
“期房预售量已经连续三个月下滑。”
李则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很多交了定金的客户都在观望,想看看何曜宗还能抛出什么新招数。
虽然公屋才建了不到十栋,但人心……已经变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些银行难道不该联手施压吗?屋邨救济署明明在破坏整个市场的规矩!”
“银行?”
李家成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们巴不得何曜宗多贷些款。
在这些金融家眼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大陆源源不断涌进来的资金,给整个港岛楼市换血。
至于房价会不会崩盘?他们不在乎。
无论最后谁赢,银行永远稳坐钓鱼台。”
窗外的霓虹灯开始逐一亮起,维多利亚港对岸的招牌闪烁着“恒曜置业”
四个大字。
那光芒太刺眼,李则巨不得不眯起眼睛。
“所以我们的机会在哪里?”
李家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那幅港岛全景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海岸线,最后停在港督府的位置。
“等卫奕信主动来找我们。”
指关节在图纸上叩出笃笃的轻响,“如果这位总督够聪明,就该明白港岛商会已经递了解题方法。
三十七家商行,六十二万雇员——当这些人的饭碗同时发出响声时,任何一方都得坐下来听。”
李则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看见父亲眼底映着地图上的经纬线,那些线条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您是说……以商会的名义去谈判?用就业稳定做筹码,既让英国人让步,又让对岸挑不出错处?”
“记住,我们只是商会的代表。”
李家成转身时,西装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出头鸟让给别人当。
保障民生就业是中英联合声明里的白纸黑字,这把钥匙,得用在最关键的锁孔上。”
夜色完全笼罩了维港。
对岸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但书房里两人都清楚,有些光亮的背后,已经开始滋长裂痕。
指尖在真皮扶手上敲出无声的节拍。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透过落地窗,在他镜片上淌过一片碎金。
会客厅的门被推开时,他并未立刻起身。
“让您久候。”
卫奕信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布政司霍德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李家成这才缓缓站起,礼节性地欠身。”督府事务繁重,您能拨冗相见,已是我的荣幸。”
两手相握的瞬间,他察觉到对方掌心那层薄薄的湿意。
一丝极淡的弧度在他唇边隐去——李照基点燃的那把火,看来已灼到了这位总督的座椅。
“商界今日聚集了三万余人?”
卫奕信刚落座便切入正题,目光如探针,“您身为商会名誉主席,对此有何见解?”
李家成不疾不徐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文件,越过茶几,直接递向霍德。”这是三百二十七家商会成员的共同署名。
督宪阁下,我们无意制造纷扰,更非针对您颁布的条例。
事实是——”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视线转向卫奕信,“恒曜置业的行径,已彻底践踏了市场应有的规矩。”
霍德接过那叠纸,指尖有些发僵。
他只草草掠了几行,便转递给身旁的上司。
釜底抽薪的计策出自他的谋划,可何曜宗尚未动摇,港岛商界的怒潮却已先拍上了岸。
他终究算漏了那个人的钱囊究竟有多深。
卫奕信浏览着联名信,眉心的褶皱逐渐加深。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以成本价抛售房产、提供无息借贷,甚至向部分市民无偿赠予……李先生,您说得对,这确实是在摧毁既有的游戏规则。”
“远不止如此。”
以上是 黄舒妹 创作的《港综:我的系统是上位》第 516 章 第435章。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黄舒妹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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