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三娘的心事

扈三娘的伤己经好了大半。

左肩那道枪伤结了痂，疼倒是不怎么疼了，只是动作稍微大一些，还是会牵扯得发紧。郎中说了，再养几日就能上阵，可她心里头却静不下来。

帐帘半卷着，外头的天还没黑透，西边一抹暗红色的霞光正一点点往下沉。她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眼睛却望着帐外，望着那个方向……武松的帅帐就在那边，隔着几排营帐，隔着来来往往的兵卒，隔着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那日山谷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刀枪从西面八方刺过来，女营的姐妹一个接一个倒下，她的左肩被长枪刺穿，血顺着铠甲往下淌，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想起了很多事……扈家庄的火光，爹娘的惨死，后来在梁山那些憋屈的日子，再后来跟着武松一路杀过来，打方腊，打童贯，打那些贪官污吏。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竟然是武松的脸。

“二郎……”

那两个字是怎么喊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武松己经杀到了她身边，双刀翻飞，血溅三尺，那些追杀她的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看她，眼底全是血丝。

“三娘，我来了。”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贴着她的耳朵响。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他把她抱在马背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提刀杀出重围。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战鼓还要响。

“三娘，以后……我来护你。”

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扈三娘握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头乱得像一团麻。她是扈家的女儿，从小舞刀弄枪，最看不起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家碧玉。可这会儿，她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三娘。”

扈三娘猛地抬头，看见武松站在帐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旧铠甲，肩头沾着些尘土，想必是刚从校场回来。

“大王。”她站起身，动作快了些，左肩那道伤口又牵扯得发紧，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武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伤口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没事，己经好得差不多了。”扈三娘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有些发热，“大王事忙，怎么有空过来？”

武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地在榻边坐下了。帐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心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东的事差不多了，”他说，“再过几日就要往归德府进兵。”

“归德府……高俅在那儿？”扈三娘问。

“嗯。”武松点了点头，“林大哥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扈三娘没接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帐外传来兵卒操练的号子声，一声高过一声，听着很远。

“三娘。”

“嗯？”

武松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的左肩上停了一瞬：“那日的事，是我的疏忽。”

扈三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大意了，怪不得大王。”

“我该多派些人手的。”武松说，声音有些低沉，“你差点……”

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

扈三娘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她抬起眼看他，发现他的侧脸被油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下颌的线条很硬，可眼底却藏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大王。”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嗯？”

“那日……多谢大王救命。”

武松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三娘，不必客气。”

扈三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帕子，捏得皱巴巴的。她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死活出不来。

“三娘？”武松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

“我那日……”扈三娘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那日以为自己要死了，心里想的是……怕再也见不到大王了。”

话一出口，她的脸就烫了起来，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她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帕子，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比一辈子都长。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是握了太久刀柄留下的。可那只手却很暖，暖得让她想哭。

“三娘。”武松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轻得很，“我不会让你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