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犹如草芥，却璨若星河

“朕有粮、有马、有兵、有城，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赵佶不信邪，他毕竟是聪明人，哪怕在绝望中也能抓住几根稻草。

“折家军！折家军世袭罔替，驻守西陲百年，铁血未冷！哪怕燕山府一路丢了，西路防线仍在，折可求等人难道不能战吗？”

谢不浪轻轻摇头，像在看一个还在做梦的孩子：

“折家军是很强，可惜，强不过当下拿了辽国一切遗产、又吞了大宋巨额岁币的金人。

他们数次被金人铁骑碾压，死伤殆尽，最终不得不降。

而折家唯一那个怀着死战之心、能撑起大局的折彦质……”

谢不浪顿了顿，目光如针：“早早就被贬去岭南，去‘看护’海南岛了。

你怕武将坐大，怕他们功高震主，所以把最能打的，都发配到了天涯海角。”

赵佶嘴角猛地一抽，脸色难看至极，却仍不死心：

“折家军数量少……那还有种家军呢！种师道老成持重，种师中勇冠三军，这总没错吧？”

谢不浪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种家军？确实来了。

金兵第一次围困汴京，朝廷急召种师道救驾，老将军宝刀未老，打赢了，逼得金人不得不坐下来和谈。

种师道想在金人撤兵之际，咬住他们的尾巴，至少吞掉殿后的金兵，永绝后患。

结果呢？”

谢不浪盯着赵佶的眼睛：“满朝士大夫，包括那些清流，极力阻挠，说这是‘背信弃义’，会破坏‘盟约’。

种师道一口老血喷在黄河口，活活气死了。

他至死都没闭上眼，因为他知道，放虎归山，必有后患。”

赵佶的面颊剧烈抽动，声音有些发颤：

“老种死了……可还有小种相公！种师中呢？他总该能撑住吧？”

“小种相公确实英勇。”谢不浪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悼词，“救驾之后，朝廷一道接一道的金牌催命，让他长途奔袭，去解救其他城池。

然而，其余两路援军失期不至，粮草断绝。

军队哗变，溃不成军。

种师中领着仅剩的亲兵，战至最后一人，力竭殉国。

死前，他身中西枪，仍面北而拜，大呼陛下。”

赵佶整张脸都在抽搐，像是面部神经失控了一般。

他摇着头，眼神涣散，喃喃道：

“不可能......不该是这样的......有蔡京，有童贯，无论如何指挥，都不该打出如此惨烈的结果......”

谢不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

“因为战事一起，官家你就跑了啊。”

“什么？！”赵佶如遭雷击。

“金兵第一次南下，你吓得魂飞魄散，连夜领着蔡京等一干亲信，跑到南方镇江府避难去了。”

谢不浪语速加快，字字诛心：

“你命童贯为东京留守，让他替你守城。

结果这位做太监做到封王的大人物，也怕了，根本不领命，跟着你一起跑去了镇江府。

堂堂天子，堂堂枢密使，在敌人还没到城墙下的时候，就把都城扔给了太子和一群老弱病残。”

赵佶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写过瘦金体、弹过古琴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朕……就这么跑了吗？丢下江山……丢下百姓……”

“所以，”谢不浪冷冷补刀，“你的庙号是‘宋徽宗’，听起来还挺文雅。

但在活着的时候，金人给你封的爵位，叫‘昏德公’。

意思是，昏聩无德之公。”

“轰！”

赵佶额头汗如雨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龙袍上。

他嘴角疯狂抽搐，想要反驳：“朕不是那样的官家！朕乃天子，岂能受此侮辱！”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仔细想想，以自己的性子，贪生怕死，喜好享乐，真遇到那种局面，跑得比谁都快，似乎……真能干得出来。

他颓然坐下，声音虚弱：

“行……就算朕跑了，可总该有新皇帝吧？朕就是太上皇了，灭国应该是在新皇帝手上才对，朕怎么还会是‘昏德公’？这爵位难道不是给亡国之君的吗？”

谢不浪看着他，眼神悲悯：

“因为你跟新皇帝，被一起抓走了。

父子二人，连同皇后、妃嫔、皇子、公主，全成了金人的俘虏。

你儿子，那位继位的宋钦宗赵桓，被金人封为‘昏德侯’。

父子俩，一个公，一个侯，成了北国牧羊的奴仆。”

赵佶彻底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早己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首冲脑门，让他忍不住自嘲一笑：

“按照你这么说，那朕肯定是封了赵桓为新君，而把最疼爱的赵楷带在身边，想护他周全，结果一起送了？”

谢不浪微笑颔首：“官家对自己的认知，又清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