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老和尚那收字,尾音拖得极长。
便在此时,金钵猛地往下一沉,沉得不讲道理。
钵口倾泻而出的佛光,铺天盖地往下洒。
从云端直直地捅下来,光柱劈头盖脸地笼罩住了林尘。
自上而下,大有将他整个人吞进去的架势。
仅仅霎那,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头顶传来。
他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往那钵口里塞。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搅得他天旋地转。
“阿弥陀佛。”
老和尚将金钵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那钵里隐隐有金光流转,钵身上的经文像是活了过来。
一颗一颗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
栖云峰上。
慕知意将方才那场动静看得真真切切,一丝一毫都没落下。
那老和尚的阿弥陀佛,即便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也能听得真切。
可她那双秀眉却蹙着,眸子低垂,没有理会身后跪着求自己出手的慕清雨。
片刻,她才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不重,落在山风里就散了,可里头的意思,跪着的人想必也能听的懂。
有些事,已经不是她想伸手就能伸手的了。
毕竟,有些人没动,她也不好动,就不是搭救,是给人家添乱。
好心办坏事这种事,她见得太多。
她不再看慕清雨,目光越过云海,越过层层叠叠的群山,直直落在那座执事峰上。
或是说落在执事峰上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名字在北域仙门里头,说出去十个人有九个半要愣一愣,问一句谁啊。
那人的名气薄得像天地间的晨雾,日头一出来,那名字就该散了。
可她慕知意偏偏就是那半个,她不但知道那个名字。
还知道那女人站在那儿,为什么来离山,是在给谁护道,这就够了。
山风又起,她收回了目光,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跪着的人。
“起来吧。你那心心念念的小男人,死不了。”
慕清雨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可……”
“可什么?”
慕知意直接打断慕清雨的话,声音依旧平静。
“怎么,我的话,你都不信了?”
慕清雨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一肚子话,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慕知意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头搁着不少的话。
“小璃的性子,你比谁都清楚,往后她在离山,你多看顾着些。”
她顿了顿,像是掂量措辞,掂来掂去,末了只说了半句。
“若是可以,去帮帮她,让她尽快完成双修。”
至于和谁,她没说出口,大概是觉得,懂的人自然懂,说不说,也都一个样。
慕清雨依旧低着头,没应声,也没抬头。
山风又起,卷着密密麻麻的雨丝。
慕知意望着远处被雨幕裹住的群山,声音轻飘飘的。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说给这满山的风雨听。
“这天底下,有人护着,是顶好的福气。”
执事峰上,云海翻腾。
商清微抬起头,往云深处望了一眼,又侧过脸来,拿眼角的余光去瞟栀晚。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多,有好奇,也有疑惑。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去?”
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话飘了过去,可栀晚却是半个字都没接,连眼皮都没往商清微这边斜一下。
她就那么站着,蹙着眸子,盯着身前那道红白身影。
商清微瞧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前头望了一眼。
啥也没瞧见,空荡荡的,可偏偏就是这啥也瞧不见,才最要命。
于是她二话不说,当即就闭上了眼,闭得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眼不见为净,当真识趣的紧。
她一个凑数的,犯不着将自己牵扯进去。
可栀晚那个气啊,她自然自然知道江倾为什么拦她。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道理,说给别人听的时候,一句比一句敞亮,搁在自己身上,那都是放屁。
她眼睁睁看着那死秃驴拿金钵把林尘收了去。
那一下,就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剜她的心。
一刀下去,不见血,可疼是真疼。
那是一丁点委屈都不舍得让他受的人。
旁人碰一下,她都恨不得把那爪子给剁了,扔出去喂狗。
灵阵院内,南宫轻弦看着案上的棋局。
黑白两子各据其势,全盘竟无一处闲子。
每一枚白棋身侧,皆有一枚黑棋紧紧咬住,或尖或跳,两两相对,互为掣肘。
两条大龙绞缠在一处,杀气腾腾,每一气都恰好被对方抵死封住,谁也无法多出一手。
可偏偏有棋盘之上就有一枚孤子,落在棋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既不攻城,也不掠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就在这时,她面前一朵金莲缓缓绽放,金莲之上盘膝坐着位女子。
“施主,如此行事,可是有违了仙盟的本意。”
声音不大,平平静静的,没有丝毫的情绪。
南宫轻弦连头都没抬,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转。
“仙盟现在是他林尘的,关我何事。”
梵世音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看谁都一个样。
“佛门,不会阻碍他的脚步。”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给个什么承诺。
南宫轻弦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梵世音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尊者的行事,我自是信得过的,可你佛门中人,并非个个都如尊者这般。”
梵世音微微闭眼,声音不疾不徐,如山涧里缓淌的水流。
“佛门之广大,有菩萨低眉,便有金刚怒目。诸法因缘生,因缘灭,有人活,便有人死。施主非要这世上只有花开,不见花落,施主着相了。”
南宫轻弦听得梵世音的话, 却也只是笑了笑,平静的开口。
“你的存在,便是他的依仗,即便你什么都不做。”
梵世音叹了口气,这一叹,像是带着经年累月的倦意。
“你当真是个疯子!”
南宫轻弦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对着梵世音躬身一礼。
“恭送....尊者。”
梵世看着南宫轻弦这副姿态,摇了摇头,抬起指尖,轻轻拂过眉眼。
指尖过处,一条素白锦帕便遮掩了上来,将那双眼遮得严严实实。
她身上那件金缕长裙,也在这叹息里变了模样。
一寸寸黯淡下去,最后化成一道灰扑扑的轻纱,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斜斜的掩着身子。
方才那满身的锦绣气象,说散就散了。
她迈开步子,布鞋刚抬起,便生生顿在了半空。
梵世音猛地抬头,老和尚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旧袈裟。
正鼓荡开来,袈裟遮天蔽日的朝着云螭笼罩过去,瞧着就要将她裹个严实。
可就在这时,老和尚托在掌心的那只金钵,钵身上忽然裂出了蛛网般裂纹。
金钵里头竟传来一阵讥讽的话语。
“老秃驴,就这点能耐?”
以上是 爱吃番茄的红椒 创作的《长夜烬行》第 438 章 第345章 恭送,尊者!。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爱吃番茄的红椒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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